仓库还是老样子,铁皮墙,大门锁着。
他们从侧面绕过去,找到墙角那处铁皮翘边的地方。
王建军拿石头砸开一个口子,七个人钻进去。
仓库里面堆着钢材和废料,光线很暗。
地面是水泥的,但靠墙根那一圈,水泥没抹全,露出底下的旧地基。
旧地基是青砖砌的,有的砖上刻着字,模糊了。
“楼梯间在哪个位置?”王建军问。
老周在仓库里转了一圈,指着靠东边那面墙。
“旧办公楼三层,楼梯间在最东头。拆了以后盖仓库,地基位置不会变。楼梯间就在这面墙底下。”
七个人蹲在地上,一块砖一块砖地摸。
摸了半个上午,赵小东在墙角最底下摸到一块砖,松的。
他把砖抽出来,后面是个洞。
洞里有东西——一个铁皮盒子,生了锈,但没烂。
赵小东把盒子掏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圆的,中间有孔,系着一根红绳。
红绳已经黑了,但玉还是白的。
玉的一面刻着一个字——“赵”。另一面刻着——“周”。
“就是这个。”王建军把玉拿在手里。
玉是凉的,但凉得不正常,像攥着一块冰。
老周看了一眼玉。“就是它。她的魂依附在这块玉上。玉不毁,她散不了。”
“怎么毁?”王建军问。
“砸。”
他们找了块砖头,把玉放在地上,用力砸。
砸了十几下,玉没碎,连个裂纹都没留下。
砖头碎了,玉还是白的。
张伟又找了块更大的砖头,两只手举起来往下砸。
砸了七八下,砖头碎成两半,玉还是那个样子。
“砸不坏。”张伟的手在抖。
“那就烧。”李国庆说。
他们从仓库角落找了点废木料,拢了一堆,点着了。
王建军把玉扔进火堆。
玉在火里烧了半个钟头,没变化。
又烧了半个钟头,玉还是那块玉,完好无损,一点没裂。
“没用。”老周说,“这东西不是普通的玉。她魂在里面,玉就硬。”
天阴了。大白天,忽然暗下来,像日食一样。
风从仓库门口灌进来,冷飕飕的。
“她来了。”老周攥紧铁棍。
朱小玉出现在仓库门口。
她这次不一样了。
身上罩着一层黑气,像烟又像布。
眼睛是红的,不是黑的了。
嘴角往下撇着,脸上的灰壳全掉了,露出一张青白青白的脸。
“你们拿了我的东西。”
她说。声音又粗又哑,像从地底下冒上来的。
“拿了。”
王建军站在火堆前面,手里攥着玉,“怎么着?”
朱小玉往前走了一步。
火堆上的火猛地跳了一下,矮了半截。
“把玉还我。”
“不还。”
朱小玉尖叫了一声。
那声音又尖又细又哑,像很多人在同时叫。
她抬手一挥,仓库门口的铁皮门被吹开,咣当砸在墙上。
她朝王建军扑过来。
王建军往旁边一躲,把玉扔给李国庆。
李国庆接住,往后退。
朱小玉转身追李国庆。
张伟从侧面冲出来,把一袋糯米砸在她脸上。
糯米打在她脸上,噼里啪啦响,但没冒烟。
她抬手把糯米擦了,继续追李国庆。
“没用!”张伟喊。
李国庆把玉扔给赵小东。
赵小东接住,往仓库里面跑。
朱小玉追进去。
仓库里面黑,赵小东绊了一跤,摔在地上,玉脱手了。
玉骨碌碌滚到钢材堆底下。
朱小玉扑过去,手伸进钢材堆。
王建军冲进来,抓起一根钢管,朝朱小玉后背砸下去。
钢管砸在她身上,砰的一声,弹开了。
朱小玉转过身来,一只手掐住王建军的脖子,把他提起来。
“你们都得死。”她说。
王建军的脸涨得发紫。
朱小玉的手掐在他脖子上,凉气从脖子上往里灌。
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抽,一点一点,从骨头缝里往外抽。
手抬不起来,腿也软了。
眼睛发黑,耳朵里嗡嗡响。
他看见自己胳膊上起了一层白霜,像冬天窗户上的冰花。
皮肤在往里塌,肉像是被什么东西吸着,往骨头里缩。
他听见李国庆在喊什么,声音很远。
“玉!找玉!”李国庆喊。
赵小东趴在地上,手往钢材堆底下伸。
摸到了。玉还在,滚到最里面了。
他的手指头够着玉的边缘,往外拨。
玉慢慢往外滚。
赵小东的手指在刚才摔的时候擦破了皮,血蹭在玉上。
玉开始冒烟。
朱小玉停住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在冒烟。
她尖叫了一声,往后退。
“血!”赵小东喊,“我的血蹭上去,玉冒烟了!”
老周从外面冲进来,看见玉在冒烟。
“你——”
他盯着赵小东,“你是不是处男?”
赵小东愣了一下。“是。”
“多挤点血!快!”
赵小东把玉攥在手里,手指上的血往玉上挤。
血滴在玉上,玉冒的烟更浓了。
朱小玉整个人在往后缩,身上的黑气在散。
“再挤!别停!”老周喊。
赵小东把手指头上的血全挤出来,涂在玉上。
玉身上开始出现裂纹,细细的,从中间往外走。
但裂纹走到一半,停了。
“不够!”老周喊,“再挤!”
赵小东把另一个手指头也咬破了,血往玉上滴。
裂纹又走了一点。
朱小玉看见玉裂了,整个人发了狂。
她甩开李国庆,朝赵小东扑过来。
“拦住她!”王建军喊。
张伟扑上去,抱住她的腰。
朱小玉一甩,张伟飞出去,撞在钢材堆上。
孙德贵扑上去,抱住她的腿。
朱小玉一脚踢开他。
李国庆从侧面冲过来,用肩膀顶住她的胸口,把她往后推了两步。
“快!赵小东!”李国庆喊。
赵小东把血往玉上涂。
裂纹越来越大,从中间裂到边缘。
朱小玉拼命挣扎。
她一只手掐住李国庆的脖子,把他提起来。
李国庆脸涨得发紫。
王建军从地上爬起来,抓起铁钉,朝朱小玉后背扎下去。
铁钉扎进黑气里,朱小玉松开了李国庆。
她转过身,一巴掌扇在王建军脸上。
王建军飞出去,嘴角流血。
“玉!快砸!”老周喊。
赵小东把玉放在地上,抓起砖头,朝玉砸下去。
玉裂了一条缝。又砸了一下,碎了。
碎成几块。
朱小玉尖叫了一声。
又尖又细又哑,像很多人在同时叫。
叫到一半断了。
她整个人开始化。
从脚开始,化成一摊黑水。
黑水往地上渗,渗进水泥缝里。
赵小东把碎玉块拢在一起,拿砖头碾。
碾成粉末。
风从仓库门口灌进来,粉末被吹起来,散在空气里。
地上只剩一摊黑水印子。
水印慢慢淡了,最后没了。
七个人坐在地上,喘气。
刘大勇靠着墙,两条腿伸着,眼睛发直。
王建军蹲在他旁边,嘴角的血擦了,但脸上还肿着。
李国庆揉着脖子,脖子上留了一圈黑印子。
张伟从钢材堆那边爬过来,后脑勺又撞了个包。
赵小东坐在地上,两个手指头包着,血还在渗。
孙德贵扶着墙站起来,一条腿瘸着。
老周靠着铁棍,嘴角破了,脸色白着。
“大勇。”王建军拍了拍刘大勇的肩膀。
刘大勇没反应。
“大勇。”
刘大勇抬起头。脸上有眼泪,但他没出声。
“她……”
“没了。”王建军说。
“这次是真没了?”
王建军看了一眼地上的火堆。
玉的碎渣碾成了粉,被风吹得干干净净。
“真没了。”
刘大勇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王建军没再说话,站起来。
老周靠着墙坐着,铁棍放在膝盖上,脸色白着。
“老周,你没事吧?”
“没事。”
老周撑着铁棍站起来,“老骨头了,挨一下死不了。”
李国庆胳膊上那两排黑印子,开始消了。
从边缘往里淡,像是被水洗掉一样。
赵小东后脑勺的包也消了,手上的伤口包了纱布。
张伟的手不抖了。孙德贵把空糯米袋子扔了。
“这次是真完了?”张伟问。
“完了。”
老周说,“玉碎了,渣碾了,风吹了。她回不来了。”
几个人把火堆灭了,把仓库收拾了一下。
天快黑了。
六个人加老周,往宿舍走。
走到宿舍楼下,老周停住了。
“我回去了。你们以后别一块儿睡太死。”
“知道了。”王建军说。
老周走了。
六个人上了楼。
推开门,屋里跟平时一样。
刘大勇把朱小玉坐过的那把椅子搬出去,扔在走廊里。
然后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王建军关了灯。
几个人各躺各的床。
宿舍里安静下来。
外面起风了。
风从窗户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气。
王建军躺在黑暗里,眼睛睁着。
他听见赵小东翻了个身。
“王建军。”
“嗯。”
“你说她还会不会回来?”
王建军想了想。
“不会了。”
“你怎么知道?”
“玉碎了。渣碾了。风吹了。”
王建军说,“她回不来了。”
赵小东没再问。
宿舍里安静了。
张伟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孙德贵又开始打呼噜,刘大勇翻了个身,床架吱呀一声。
王建军闭上眼睛。
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是那块玉。
圆的,中间有孔,一面刻着“赵”,一面刻着“周”。
赵小东的血蹭上去,玉冒了烟,裂纹从中间往外走,然后被砖头砸碎。
碎渣碾成粉,被风吹散。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
外面风停了。
宿舍里六个人,都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