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怀瑾看向程志远，眼神像刀子。
“程记者，当年那篇《女佣窃财畏罪投井》的报道，是不是你写的？没有证据，全凭警方一面之词，白纸黑字定了我姐的罪，让她死后还背着贼名！”
程志远脸色发白。
那篇报道，确实是他写的。
当年他刚入行，为了抢头条，没核实就发了稿。
他一直以为是普通案子，从没想过，里面藏着这么大的冤情。
“十五年了，你们睡得着吗？”顾怀瑾声音发颤，“我姐在井里泡了十五年，背着贼名，死不瞑目。你们呢？你们一个个升官的升官，发财的发财，就只当死了个无关紧要的女佣！”
“我告诉你们，没那么便宜！”
他指着门口，“井楼里我设了灵位。你们七个，过去给我姐磕三个响头，亲口认错，把当年的事说清楚。不然，谁都别想走出静庐！”
“你做梦！”陆永昌吼道，“非法拘禁！我报警抓你！”
“报警？”顾怀瑾冷笑，“这地方荒山野岭，等警察来，七天早就过了。要么磕头认错，要么就在这陪着我姐，天天听她唱歌，天天踩湿脚印，熬到你们疯为止。”
众人僵在原地。
他们理亏。
十五年前的罪孽，是真的。
他们每个人，都亲手推了阿玲一把。
七个人，七把刀，活活把一个姑娘逼进了井里。
关叔沉默了很久，长长叹了口气。
“好。我去。当年是我不对，刑讯逼供，草菅人命。该认。”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苏玉兰哭着点头：“我也去……当年我不该见死不救……我对不起她……”
一个接一个，都低了头。
程志远也捏紧了拳：“我也去。当年报道失实，是我的错。”
七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面无表情：“各位，随我来。”
她领着众人，往井楼走去。
天阴沉沉的，风卷着落叶，刮得人脸上生疼。
井楼的门推开，里面摆着个简单的灵位，牌位上写着“顾秀玲之位”。
灵位前摆着七个蒲团，旁边放着一叠黄纸。
“磕头吧。”七姐哑着嗓子说。
七个人排着队，跪在蒲团上。
“对不起，阿玲姑娘。”
“当年是我不对。”
“我不该冤枉你。”
“我不该见死不救。”
“我不该写假新闻。”
七道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带着愧疚，在井楼里回荡。
顾怀瑾站在灵位旁，看着他们，眼眶发红。
十五年了。
他等这声对不起，等了十五年。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闷响。
盖在井口的厚重石板，自己缓缓滑开了。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气，从井底涌了上来。
湿淋淋的脚印，从井口慢慢蔓延出来。
一个，两个，三个……
顺着地面，往灵位这边爬。
滴答，滴答。
水珠滴落的声音，在安静的井楼里格外清晰。
顾怀瑾愣住了。
这不是他安排的机关。
他设计了湿脚印、钟声、镜子、收音机，可他从没动过井盖。
七姐也变了脸色，往后退了一步。
跪着的七个人也感觉到了不对。
何慕莲抬头，看见井口伸出来一只苍白的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水顺着胳膊往下流。
“鬼……鬼啊！！”
她尖叫着往后爬。
所有人都抬头，吓得魂飞魄散。
一个穿红衣的女人，慢慢从井里爬了出来。
长发湿透，贴在脸上，皮肤白得发青，眼睛是两个黑洞，往外渗着黑水。
正是阿玲。
不是机关，不是催眠。
是真的鬼。
“姐……”顾怀瑾喃喃出声，往前一步，“姐，你出来了？他们都认错了，你听见了吗？”
阿玲没理他。
她空洞的眼睛，扫过地上跪着的七个人。
被她目光扫到的人，都像被冰水浇透，浑身僵硬。
下一秒，井楼里的光线骤然暗了下去。
周围的墙壁、灵位、蒲团，全都在褪色、变形。
木楼梯变成了青石板路，井楼变成了庄园后院，耳边传来嘈杂的人声、追逐声、女人的哭喊声。
时光倒转。
一九五九年，盂兰节夜。
旧案重演了。
七个人呆呆站着，身体不受控制，变回了十五年前的身份。
梁太站在台阶上，指着阿玲破口大骂：“你个小贱人！敢偷我的钻石项链！来人！给我抓住她！”
阿玲抱着包袱，哭着摇头：“我没有！太太，我真的没偷！”
“不是你还能是谁？只有你进过我房间！”
关叔穿着警服，走过来一把抓住阿玲的手腕，手铐“咔嚓”铐上：“偷东西还嘴硬？带回警署慢慢审！”
“警官！我真的没偷！”
“到了警署你就说了。”
审讯室里，关叔拍着桌子逼供，阿玲嘴角流着血，死死咬着牙不认罪。
趁人不备，她翻窗跑了。
陆永昌开着出租车，正好路过。
关叔挥手拦车：“的士！追上前面那个女人！”
陆永昌踩下油门，追了上去。
阿玲拼命跑，摔了一跤，膝盖全是血。
她跑到医院急诊室，抓住苏玉兰的胳膊：“护士小姐，救救我……有人追我……”
苏玉兰看了一眼后面追来的警察，吓得缩回手，低下头：“我……我帮不了你，你快走。”
阿玲失望地转身，继续跑。
她跑到戏院后门，想进去躲一躲。
何慕莲正好出来，看见她，嫌恶地皱起眉，对着身边的人说：“就是她，手脚不干净，别让她进来，免得丢东西。”
戏院的人把她推了出去。
阿彬蹲在裁缝铺门口，看见阿玲跑过来，也看见追她的人狠狠推了她一把。
他吓得缩起身子，捂住嘴，不敢出声。
阿玲回头看了他一眼，眼里全是求救。
可阿彬没动。
他只是个小学徒，不敢惹事。
阿玲被追得走投无路，往庄园后山跑。
最后，她跑到了井边。
身后的人越追越近，骂声、脚步声，越来越响。
她看着黑漆漆的井口，退无可退。
“我没偷……”她哭着说，“我真的没偷……”
没人信她。
她身子一歪，跌进了井里。
“扑通”一声。
井水四溅。
追来的人停在井边，看了看，说：“畏罪自杀了。”
没人下去捞。
没人想救她。
第二天，程志远写的报道登了报。
《女佣窃财事败，畏罪投井身亡》。
白纸黑字，定了她的罪。
钻石项链，后来在梁太的梳妆台夹缝里找到了。
是她自己不小心掉进去的。
可没人再替阿玲翻案。
一个女佣的死，像一滴水掉进海里，掀不起半点波澜。
所有人都默契地忘了这件事，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只有阿玲，泡在冰冷的井水里，背着贼名，一年，又一年。
旧演结束。
井楼里寒气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