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个人瘫在地上,浑身是汗,泪流满面。
刚才那一幕幕,太真实了。
他们亲手把阿玲逼进井里的全过程,再经历了一遍。
“对不起……对不起……”苏玉兰哭着瘫在地上,“当年我不该怕事……我该救你的……”
“是我不对……我不该冤枉你……钻石是我自己弄丢的……”梁太也哭了,妆花了一脸。
“我不该追你……不该帮着警察抓你……”陆永昌低着头,声音沙哑。
何慕莲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我不该乱说话……不该赶你走……”
阿彬哭得直打嗝:“对……对不起……我不该不敢出声……”
关叔闭着眼,长叹一声:“当年是我滥用职权,逼供错案。我对不起你。”
程志远攥着拳,声音沉重:“那篇报道,是我失实。我会登报道歉,替你翻案。”
七个人,七句对不起。
迟了十五年。
阿玲站在井口,浑身滴水,空洞的眼睛看着他们,没有反应。
道歉没用。
十五年的冰冷,十五年的冤屈,不是几句对不起就能抹平的。
她抬起手,指向梁太。
梁太尖叫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井口飘过去。
“不要!救命啊!”
她拼命挣扎,可没用。
“第一个,是你冤枉她。”阿玲开口了,声音又湿又哑,像从水底冒出来,“你说她偷东西,就下去,陪她找。”
“不要!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梁太的哭喊中,她整个人被拖进了井里,扑通一声,没了动静。
接着是陆永昌。
“你开车追她,把她逼上绝路。”
陆永昌被一股力量拽着,往井口拖。
他死死扒着井沿,手指都抠出了血,可还是一点点滑了进去。
又是一声落水声。
然后是苏玉兰。
“她求你救她,你关了门。”
苏玉兰哭着摇头,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飘向井口。
“何慕莲,你推波助澜,毁她名声。”
何慕莲想跑,脚却像钉在了地上,眼睁睁看着自己往井边挪。
“阿彬,你明明看见,却一言不发。”
少年吓得直哭,还是被慢慢拖向黑暗的井口。
“关警官,你屈打成招,断她生路。”
关叔没挣扎,只是闭上眼,任由那股力量拉着他走。
一个接一个。
诬陷的、追逼的、见死不救的、造谣的、沉默的、刑讯的。
六个人,挨个被拖入井中。
井水里溅起水花,很快又恢复平静。
井楼里,只剩下程志远,还有顾怀瑾。
程志远站在原地,看着井口,浑身发冷。
下一个,就是他了。
是他写的假新闻,盖棺定论,让阿玲永世背着贼名。
他是最后一环,也是最狠的一刀。
阿玲缓缓转向他。
空洞的眼睛对着他,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滴。
“还有你。”她声音很轻,“你写的字,钉死了我。”
程志远深吸一口气,没躲。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是他连夜写的道歉声明,还有当年报道的原稿,签了字,盖了私章。
“当年是我失职,报道失实,害你蒙冤十五年。”
他看着阿玲,声音很稳。
“这是道歉声明,出去我就登报,全港连载,替你翻案。还你清白。”
他说着,掏出打火机,点燃了纸张。
火苗舔舐着纸张,慢慢化为灰烬。
灰烬飘向井口,落在水面上。
“阿玲姑娘,对不起。”他深深鞠了一躬。
阿玲看着水面的纸灰,没动。
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慢慢散了。
她最恨的,从来不是被追、被打、被骂。
是“偷窃”这两个字,钉了她十五年。
她要的从来不是命,是清白。
就在这时,顾怀瑾突然冲了过来。
“姐!姐你别走!”他扑到井边,伸手想去抓阿玲,“我终于替你报仇了!你别走!我们姐弟团聚!”
阿玲转过头,看向他。
眼神里没有半分温情,只有刺骨的寒意。
“谁让你替我报仇?”她声音冰冷,“谁让你用我的死,设这种局?”
顾怀瑾愣住了:“姐……我是为了你……”
“为了我?”阿玲笑了,笑声又湿又冷,“你为了你自己的执念,把我困在这里十五年。你跟他们,有什么区别?”
她伸出手,一把抓住顾怀瑾的胳膊。
“既然你这么想陪我,就下来,陪我吧。”
“姐?!”顾怀瑾脸色大变,“姐!我是你弟弟啊!”
“我弟弟,十五年前就死了。”阿玲声音平淡,“活着的,是个拿着姐姐的冤屈当执念不让姐姐投胎的疯子。”
她用力一拽。
顾怀瑾尖叫着,被拖进了井里。
扑通一声。
井水再次恢复平静。
井楼里,只剩程志远一个人。
阿玲的身影,慢慢淡了。
井沿的湿脚印,也一点点干了。
像是从来没出现过。
程志远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他活下来了。
六个有罪的人,还有设局的顾怀瑾,都掉进了井里。
只有他,因为一句道歉、一纸声明,活了下来。
这时,浓烟从门外涌进来。
不知什么时候,庄园起火了。
火势蔓延得很快,木质结构噼啪作响,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程志远挣扎着爬起来,往外跑。
他跌跌撞撞跑出静庐,身后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整座庄园,塌了下去。
那口井,也被彻底掩埋在废墟里。
大火烧了一夜,天亮才灭。
程志远报了警。
警方赶来,挖开废墟,什么都没找到。
没有尸体,没有骸骨,连井的痕迹都没有。
七个人,连同顾怀瑾、七姐,像是从来没存在过。
官方最后定案:废弃庄园失火,无人员伤亡。
没人相信程志远说的话,都当他是惊吓过度,产生了幻觉。
程志远回到了香港。
他确实不再失眠了。
每晚都能睡着,睡得很沉。
他按照承诺,在报上登了道歉声明,重写了十五年前的案子,替阿玲翻案。
虽然没人信,虽然掀不起什么风浪,但他做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静庐的事,像一场噩梦,慢慢淡了。
直到盂兰节那天夜里。
程志远在报馆加班,赶一篇社会新闻。
桌上的茶杯,自己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见一封朱红色的请柬,静静躺在稿纸上。
烫金繁体,华南睡眠研究会。
水渍从信封边缘渗出来,慢慢晕开,像一只冰凉的手。
收件人一栏,写着:程志远先生。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用水泡出来的:
失眠未愈,请再入静庐。
程志远浑身冰凉。
他抬起头。
办公室的玻璃窗上,映出一个红衣女人的背影。
长发湿漉漉的,水顺着发梢,往下滴。
滴答。
滴答。
水珠落在桌面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墙上的挂钟,指针慢慢挪动。
最后,停在了十一点五十九分。
像静庐前厅那座老钟一样。
程志远看着请柬,看着玻璃上的倒影,忽然笑了。
他早该知道的。
良心不肯睡,人就永远睡不着。
欠下的债,不是一句道歉就能还清的。
静庐的夜,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