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宮府家僕的哭喊聲響在院子里,翠兒手里的茶盤摔在青磚地上,碎瓷片濺了一地。
內侍總管僵在原地,臉色煞白,連大氣都不敢喘。
誰都沒想到,李茂那群人竟然敢這麼大膽子。
南宮尚書是內閣次輔,正二品的朝廷命官,他們竟敢光天化日之下,把南宮家的大小姐抓去都察院審問。
方格緩緩放下手里的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平日里總掛在臉上的散漫笑意,此刻消失得干干淨淨。
他沒暴跳如雷,也沒急著起身,只是抬眼看向那跪在地上的家僕,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壓人的冷意。
“別急,說清楚。人是在哪被抓的?都察院誰帶隊?現在人關在哪?有沒有動粗?”
家僕連忙磕了個頭,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回方公子,小姐的馬車剛出了您府前的巷子,就被都察院的人攔住了,帶頭的是都察院的王御史,說是奉了李侍郎的令,拿小姐回去問話。人現在被關在都察院的西衙,他們沒敢動粗,就是把人扣下了,說要審清楚私盜官檔的事!”
方格點了點頭,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
私盜官檔。
好一頂大帽子。
李茂這手玩得夠絕。
先在御書房彈劾南宮誠掌部不力,再抓了南宮婉,坐實私拿戶部賬冊的罪名。
一來能扳倒南宮誠這個戶部尚書,斷了他查賬的臂膀。
二來能把髒水潑到他身上,坐實他勾結戶部官員,私看朝廷機密的罪名。
順帶著還能把這次查賬的事,攪成一團渾水,讓那三大財稅窟窿,永遠見不得光。
“真是沒完沒了了。”
方格站起身,扯了扯身上的錦袍,一臉生無可戀地嘆了口氣。
“我就想安安穩穩躺兩天,怎麼總有不長眼的往我跟前湊。”
他轉頭看向一旁的內侍總管,語氣淡淡。
“你回宮去,把這事一五一十跟陛下說清楚。就說我去都察院領人了,讓陛下別著急,這點小事,我能解決。”
內侍總管哪敢耽擱,連忙躬身應了,帶著小太監瘋了似的往皇宮方向跑。
方格邁步往外走,剛出府門,就看見陸影帶著一隊黑衣緹騎,候在門口。
看見方格出來,陸影微微躬身。
“方參贊,陛下早讓屬下帶人護著您,听您調遣。”
方格挑了挑眉,忍不住笑了。
“老趙倒是想得周到。行,走吧,去都察院,看看咱們李侍郎,想玩什麼花樣。”
一行人翻身上馬,朝著都察院疾馳而去。
街上的行人看著一隊緹騎疾馳而過,紛紛避讓,私下里低聲議論著。
誰都知道,宮變剛平,朝堂上的風波就沒停過。
周文彬倒了,他的門生故吏人人自危,如今李茂帶頭跳出來,怕是又要掀起一場大風波。
都察院西衙的大堂里,燈火通明。
南宮婉端坐在椅子上,一身月白襦裙縴塵不染,臉上沒什麼慌亂,依舊是那副清冷的模樣。
只是攥著裙擺的指尖,微微泛白。
主位上,李茂坐在公案後,臉色陰沉,手里的驚堂木拍得震天響。
“南宮婉!你還不招供?!戶部的官檔密檔,豈是你一個深閨女子能隨意翻看整理的?你把賬冊偷偷帶出戶部,送給方格,到底是何居心?!”
南宮婉抬眼看向他,聲音平靜,卻字字清晰。
“王御史,賬冊是我父親給我的,讓我幫著整理核對,何來私盜一說?我整理的明細,是送給方參贊,幫陛下核查戶部賬目,何來泄露機密一說?”
“你胡說!”
李茂猛地一拍驚堂木,厲聲嘶吼。
“陛下何曾讓方格核查戶部賬目?方格不過是個正五品的閑散參議,有什麼資格踫國庫總賬?分明是你二人勾結,私盜官檔,窺探朝廷機密!你今日若是不招,休怪本官不客氣!”
南宮婉看著他,眼底閃過一絲嘲諷。
“王御史要怎麼不客氣?屈打成招嗎?我父親是戶部尚書,我是南宮府的嫡女,你無憑無據,光天化日之下扣押命官家眷,就不怕陛下降罪?”
“你!”
李茂被她懟得語塞,臉色漲得通紅。
他確實沒什麼實打實的證據。
抓南宮婉,本就是打個措手不及,想先逼她認下罪名,再順勢扳倒南宮誠和方格。
可他沒想到,這個看著柔柔弱弱的深閨女子,竟然如此伶牙俐齒,臨危不亂,半點破綻都不露。
就在這時,大堂的門被人一腳踹開。
方格緩步走了進來,身上的錦袍沒半點褶皺,臉上又掛回了那副懶洋洋的笑意,仿佛不是來闖都察院的,只是來逛茶館的。
他身後的陸影帶著緹騎,瞬間把整個大堂圍了起來,冰冷的目光掃過堂上的御史,嚇得眾人紛紛縮了縮脖子。
李茂看見方格進來,猛地站起身,厲聲喝道。
“方格!你竟敢擅闖都察院大堂!你想造反嗎?!”
方格沒理他,徑直走到南宮婉身邊,低頭看了她一眼。
見她發絲沒亂,衣衫整齊,身上沒傷,懸著的心才落了地。
他對著南宮婉笑了笑,語氣輕松。
“抱歉啊,讓你受委屈了。早知道這群人這麼不講理,我就該親自送你回府。”
南宮婉看著他,緊繃了一路的神經,瞬間松了下來。
鼻尖莫名一酸,眼眶微微發熱。
從被攔下帶走的那一刻起,她都沒慌過,可看見方格站在面前的這一刻,她才發現,自己原來這麼怕。
她輕輕搖了搖頭,小聲道。
“我沒事,你別擔心。”
方格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安心。
隨即轉過身,看向主位上的李茂,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李侍郎,我問你幾個問題。你說南宮小姐私盜戶部官檔,請問,這賬冊是誰的?”
李茂梗著脖子道。
“自然是戶部的官檔!”
“戶部尚書是誰?”
“是南宮誠南宮大人!”
方格笑了笑,繼續問道。
“哦?那戶部尚書,讓自己的女兒幫著整理核對戶部的賬目,有什麼問題?難道你管天管地,還管得著人家尚書大人,讓自己女兒幫著干活?”
李茂瞬間語塞,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方格又往前邁了一步,目光冷了幾分。
“你說南宮小姐把賬冊送給我,是泄露朝廷機密。那我再問你,是誰讓我核查戶部三年總賬的?是陛下。陛下把一箱子賬冊送到我府里,讓我幫著看看國庫的問題,南宮小姐幫著整理了明細送過來,是幫陛下辦差,何來泄露機密一說?”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提了幾分。
“還是說,在你李侍郎眼里,陛下的旨意,也算不得數?你連陛下讓我辦的差事,都要扣上泄露機密的帽子?”
這話一出,堂上的御史們瞬間臉色煞白。
給陛下扣帽子,這罪名,他們十個腦袋都擔不起。
李茂也慌了,渾身發抖,厲聲嘶吼。
“你胡說!我沒有!我只是彈劾南宮誠私授官檔給女眷,你少拿陛下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