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咕噜声。
方格撩开一点车帘往外看去，整个京城都因为新科举的消息炸开了锅。
国子监门口，两个穿着青衫的年轻学子正争得面红耳赤。
“简直是胡闹！圣人之学才是根本，分科取士就是舍本逐末！”一个满脸激愤的学子把手里的《论语》摔在地上，“我就是一辈子考不上，也绝不会去考什么杂科！”
“我倒觉得挺好。”另一个学子蹲下身捡起书，拍了拍上面的尘土，“我读了十年书，连个账都算不明白，就算中了进士，去了地方也只能当个糊涂官。不如学门真本事，至少能给百姓干点实事。”
旁边围了一群人，有人点头赞同，有人摇头叹气，还有人悄悄拉着后者的袖子，打听算科都考什么内容。
街边的药铺里，老郎中正在给病人诊脉，听见外面的议论，手顿了顿，叹了口气。
“要是真有医科就好了。”他对着旁边的徒弟说道，“你跟着我学了五年医术，比那些太医院的庸医强多了，可就因为不是科举出身，一辈子都只能当个民间郎中。要是能考医科，你也能入朝为官，给更多人治病。”
徒弟眼睛一亮，手里的药杵都停了下来：“师父，真的能考吗？那我也去试试！”
田埂边上，几个刚从地里回来的农夫正坐在大树下歇凉。
“听说朝廷要开农科了，考怎么种地、怎么施肥、怎么除虫。”一个皮肤黝黑的农夫挠了挠头，“我种了一辈子地，要是能考上，是不是也能当官了？”
“别做梦了。”另一个农夫撇了撇嘴，“当官的哪能看得上咱们这些泥腿子。不过要是真有懂种地的官，以后就不会再让咱们瞎种了。去年那个县令，非要让咱们在水田里种麦子，结果颗粒无收，饿死了好多人。”
吏部衙门里，几个年轻的主事正凑在一起小声议论。
“新科举要是成了，以后咱们这些人可就不好混了。”一个世家出身的主事满脸不屑，“那些泥腿子也配跟我们同朝为官？简直是笑话。”
“我倒觉得是好事。”一个寒门出身的主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现在吏部选官，全看出身和门第，有本事的人上不去，没本事的人占着位置。分科取士至少能让真正有本事的人出头。”
马车驶过十字街口，只见一个穿着破旧长衫的落第秀才，正站在墙根下，手里拿着一张写着“孔孟罪人”的纸，声泪俱下地控诉着。
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有人跟着他一起骂，有人偷偷发笑，还有人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路过，撇了撇嘴：“骂有什么用？有这功夫，不如回去学学怎么算账，说不定还能考上算科。总比在这里饿肚子强。”
方格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眼神平静。
他早就料到会是这样。
任何改革都会触动一部分人的利益，都会引来反对和谩骂。
但他也看到了希望。
那些年轻的学子，那些民间的匠人，那些底层的百姓，他们眼里的光，就是他坚持下去的理由。
马车很快停在了方府门口。
朱红大门敞开，两尊石狮子威严地立在两侧。
方格跳下车，刚走进大门，就听见门房老张头正跟守门的侍卫凑在角门边上嘀咕。
“真定了？顺天府真要搞那个什么分科科举？”
“那还有假！宫里传出来的圣旨，陛下亲口说的，先试三年。听说不光考八股，种地、打铁、算账、看病都行。”
“乖乖，那我家那小子跟着账房先生学了三年算盘，岂不是也能去试试？”
“试试呗！不过西街那几个老秀才可气疯了，刚才在巷口骂了半响，说方公子是孔孟的罪人，要断了读书人的根。”
老张头撇了撇嘴：“断就断呗，那些只会之乎者也的书呆子，除了摆架子啥也不会，断了正好。”
方格没出声，背着手慢悠悠地往里走。
刚穿过垂花门，就看见柳韵正坐在廊下的梨花木椅上，手里端着一盏清茶，旁边的大丫鬟正捧着一本账册，低声跟她禀报着府里的事。
一身石青色绣暗纹的诰命服衬得她端庄温婉，鬓边只插着一支简单的羊脂玉簪，却难掩一品诰命夫人的雍容气度。
“娘。”方格喊了一声。
柳韵抬起头，脸上立刻露出温柔的笑容，放下手里的茶杯：“回来了？快坐下歇歇。”
她示意丫鬟退下，打量了方格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心疼：“看你这脸色，又熬了好几天吧？跟你说了多少次，别太拼了，身体要紧。你爹那个老顽固，就知道逼着你干活，一点都不知道心疼人。”
“没事，就是跟几位大人商量了点事。”方格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丫鬟立刻端上一杯刚沏好的雨前龙井。
柳韵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外面都在说新科举的事，说是你提出来的？”
“嗯。”方格点点头。
“那些人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柳韵轻声说道，语气却带着一丝坚定，“娘不懂什么国家大事，但娘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做的肯定是对的事。只要你觉得问心无愧，就大胆去做，娘永远支持你。就算天塌下来，还有你爹和我给你顶着。”
方格刚想说话，就听见院门口传来一阵清脆的脚步声，伴随着随行宫女着急的喊声：“郡主！您慢点跑！小心摔着！”
话音未落，一个小小的身影就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直直地扑向方格。
“方格哥哥！”
云罗郡主扑进方格怀里，仰着小脸，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黑葡萄，头上的赤金镶珠步摇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
“我可算找到你了！我在你家门口等了你快一个时辰了！”
“你怎么跑来了？”方格笑着扶住她，伸手拍了拍她身上的尘土，“不用回靖王府陪你父王和母妃吗？”
“父王去军营了，母妃去宫里跟皇后娘娘赏花了，我偷偷溜出来的。”云罗郡主拽着他的袖子晃了晃，迫不及待地问道，“方格哥哥，我听说你搞了个新科举，不用考那些绕来绕去的八股文了？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方格点点头。
“那我能不能考？”云罗郡主立刻瞪大眼睛，一脸期待地看着他，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生怕他说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