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科演武场,由霍青亲自坐镇主考。
考核分为骑射与沙盘布阵两项,有人策马疾驰,奔行途中射中靶心;有人对着沙盘排布兵力,从容讲解进退攻防的思路。霍青望着一众年轻考生,心头泛起感慨,边关兵务,往后也能迎来一批懂得实务的新人。
商科考场,考核内容为草拟一份漕运营运方案,需要考量路线、成本、税费、行情波动与风险规避。一名商贾出身的考生写下的方案,兼顾盈利与粮运安稳,条理清晰,就连户部侍郎看过,也出言赞许。
治科考题设定为大兴县遭遇大旱,田地绝收、流民滋生,让考生以知县身份拿出整套处置对策。有人主张直接开仓放粮,有人提议外地调运粮食,还有人规划以工代赈,一边修筑水利、一边安顿流民。一名考生的方案从安抚流民、管控粮价、抢修水渠、补种晚秋作物层层递进,考虑周全,王民生看罢,暗自记下此人名字。
日光缓缓抬升,悬过头顶,又渐渐向西斜落。
“时辰到!停止考核!”
考官高声喊话,所有考生停下手头动作。衙役逐一对成品、试卷、方案查验打分,逐一登记成绩。
考生陆续走出考场,神情各异,有人松气释然,有人面色凝重,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轻声谈论考题与作答情况。
那名年轻木匠走出工科场地,见到台阶上的方格,上前躬身一礼,语气带着动容:“多谢方参议,若无这场新科举,我一辈子只能守着木工活,没有入仕做事的门路。”
“路是你两年日夜苦读练出来的,不必谢我。”方格应声回话。
陆续不少考生上前行礼道谢,目光里藏着真切感激。医科场外,方才发热的孩童服药后退了烧,孩童母亲牵着孩子,一并朝着方格弯腰致谢。
张维带来的三名礼部官吏,看着眼前这番景象,脸色青白交加,不愿再多停留,草草收拾物件,匆匆离去。
鲁明走到方格身侧,出声感慨:“这些孩子,都熬出真本事了。等放榜任职,各地做事,风气慢慢就能改过来。”
南宫婉立在一旁,晚风掀动衣袂,目光柔和地落在方格身上。
人群末尾,一个穿着粗布短打、戴着布帽的考生慢慢走了过来。她摘掉头上的帽子,露出乌黑的发髻,眉眼清亮,正是云罗。她这两年日日跟着方格学工科、算科,报名之初便瞒着王府,托苏小暖用化名报了工科,两天考试全程混在考生里,竟没人认出她是郡主。
“方格哥哥。”云罗走到他面前,晃了晃手里的准考证,嘴角带着几分得意,“我考完了,木桥搭完了,考官说承重还不错。”
方格看着她脸上沾着的一点木屑,又好气又好笑:“我说这两天怎么不见你人影,原来早就偷偷报了名。就不怕你父王知道了,罚你抄家规?”
“怕什么,等我考中了,他高兴还来不及呢。”云罗扬了扬下巴,又凑过去小声道,“我特意跟苏姐姐打了招呼,用的是旁的名字,没人认得我。等放榜了我再告诉他,给他个惊喜。”
南宫婉笑着递过去一方手帕:“快擦擦脸,都沾了木屑了。你胆子也真大,这么大的事也敢瞒着家里。”
“我又不是瞎闹。”云罗接过帕子擦了擦脸,“这两年的功课我一点没落下,能不能中不敢说,至少不会给你丢人。”
方格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带着笑意:“考完就好,先回去歇着吧。三日之后放榜,自有结果。”
王民生拿着汇总完毕的初稿名册走过来:“方参议,实务成绩尽数统计妥当,整体发挥尚可,一共有七十二人笔试加实务两项成绩优异,名列前茅。”
“辛苦了。”方格接过名册,“从明日起,考官全部封闭阅卷食宿,隔绝外界往来,杜绝传话徇私。三日之后,顺天府衙门外张贴总榜。”
“我这就去安排值守与食宿事宜。”王民生应声退下。
方格翻开手中的成绩单,目光扫过几处亮眼的名字,抬眼望向暮色笼罩的顺天府街巷。晚风裹挟着淡淡的槐花香气漫来,这场试点科考落幕之后,大宁沿用多年的取士旧制,已然开始松动转变。
卯时初刻,天刚蒙着一层鱼肚白,顺天府衙门口的照壁前就挤得水泄不通。
青布长衫的书生攥着卷边的教材,指节捏得发白。短打束裤的匠人腰间别着磨亮的墨斗、刨子,裤脚还沾着没拍净的木屑。粗布衣裳的农夫裤脚沾着泥点,肩上搭着半旧布巾,三三两两凑在一处,说话的声音都带着颤。有人反复核对手里的准考证号,有人踮着脚往衙门里望,还有人靠着墙根蹲着想平复呼吸,指尖却抖得捏不住衣角。
人群最外侧混着个戴布帽的年轻后生,身形偏瘦,眉眼清亮,正是化名“罗云”的云罗。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短打,把发髻全藏在帽子里,混在一群工匠中间半点不扎眼。两年时间她个头窜了一截,眉眼长开了不少,平日里锦衣玉食养出来的贵气一收,看着就像个刚出师的小学徒。
旁边抽旱烟的老匠人斜眼瞅了瞅她,搭话道:“小伙子,你也考工科?看着面生得很,哪家工坊的?”
云罗压着嗓子,故意把声音放粗些:“跟着家里长辈学的,头一回考,来碰碰运气。”
老匠人笑了笑,磕了磕烟袋锅,火星子落在地上:“碰碰运气也好。这新科举是真给咱们手艺人开了条活路,换以前,哪有咱们当官的份儿。我活了快六十,做梦都没想到,打铁做木匠的,也能有入仕的一天。就是不知道礼部那些官老爷,认不认咱们这成绩。”
云罗撇撇嘴,没接话。她心里清楚,王克俭那帮人天天在朝堂上骂方格祸乱祖制,要不是陛下顶着,这新科举根本办不起来。
说话间,衙门里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八个衙役抬着八张猩红榜单,顺着长梯依次往照壁上贴。朱红的纸,浓黑的字,每一张都写得工工整整,从上到下按名次排开,姓名、籍贯、笔试得分、实务得分,列得明明白白,半分含糊都没有。
“贴完了!”
不知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攒动的人群轰地涌了上去,挤得最前面的人几乎贴在墙上。喧声瞬间炸开,有惊喜的高喊,有失落的叹气,还有人挤不进去,拽着前面的人帮忙看名字,吵吵嚷嚷的,半条街都能听见动静。
农科榜单前,家住大兴县的李老根挤了半天,终于在第十二名的位置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他揉了揉眼睛,反复看了三遍,确定“李老根 大兴县务农 笔试六十七 实务九十二”几个字清清楚楚,才猛地攥紧了手里的锄头柄。
他种了一辈子地,伺候庄稼的本事十里八乡没人不夸,可从前再能干,也只是个泥腿子。两年前领到免费教材的时候,他还以为是官府骗人的把戏,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翻了两页,越看越入迷,夜里就着油灯背病虫害防治的法子,田埂上都在琢磨肥料配比,媳妇都笑他魔怔了。
“中了……我真中了。”他喃喃自语,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脸,指腹蹭过眼角的湿意,又赶紧在衣服上擦了擦,怕被旁人看见笑话。他攥着榜单的边角又盯了一眼,转身就往城外跑,要赶在晌午之前回家,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家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