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安府的正院厅里,周管家捧着厚厚的账册躬身站着,额角浸着点薄汗。
“大人,各院的陈设、婚宴食材、雇来的工匠杂役,还有各处下人赏钱,奴才都核过一遍。总花销比内务府拨的预算超了两成,库里现银怕是撑不到大婚当日。”
方格接过账册随手翻了两页。
条目列得清楚,没有半分虚耗。五个院子的定制家具、各院姑娘的专属陈设、几十桌婚宴的山珍海味,连给宾客的伴手礼都按品级分了三档,处处都是实打实的开销。
他刚升正二品没多久,俸禄加上往年的赏赐,看着不少,可真要撑起一场全京瞩目的大婚,确实有点捉襟见肘。
“先紧着要紧的用,不急的陈设往后挪挪。剩下的差额,我来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
苏小暖提着裙摆从门外进来,手里攥着个鎏金小算盘,发梢沾着点薄汗,显然是刚从书局赶过来。
她伸手抽过账册,指尖飞快地扫过几行数字,算盘珠子噼啪拨了两下,抬头就笑了。
“我当多大点事,不就是缺几千两银子吗。我出。城南那三间绸缎铺这个月刚分了红,加上漕运的进项,凑这点钱绰绰有余。”
“不行。”方格皱了皱眉,“哪有让你出钱办婚礼的道理。聘礼都还没送进苏家大门,倒先让你贴钱,传出去像什么话。”
“我的钱就是家里的钱,分那么清做什么。”苏小暖撇撇嘴,把算盘往桌上一放,说得理直气壮,“再说婚礼办得风光,丢的也不是我的脸。你是正二品太子少师,又是陛下亲认的兄弟,婚宴寒酸了,满朝文武背地里都要笑你。我这是投资,懂不懂。”
她眼珠转了转,又补了句:“正好借着大婚的名头,我名下的点心铺、绸缎庄都能搭着做些喜宴专供的名头,说不定还能赚一笔。赚钱和成亲,又不冲突。”
方格看着她一副精打细算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终究是没再推辞。
“行,都听你的。回头让账房跟你对接。”
两人并肩往后院走,刚转过抄手游廊,就听见正院堂屋里传来柳韵的声音。
进去一看,柳韵坐在桌边,面前摊着十几张礼单,正拿着朱笔逐样圈改。方远图居然也坐在旁边,手里捏着张宣纸,正低头画席位排布图,笔尖蘸着墨,画得格外认真。
“爹,娘。”方格喊了一声,有点意外,“爹今日没去上朝?”
“请了半个月的假。”方远图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圈出两个名字,“婚事是大事。朝堂上派系多,席位排错一个,平白得罪人。”
他点了点纸上的名字,语气是惯有的严肃:“霍青性子直,跟王克俭坐不到一桌,得分开。江南来的道贺官员,安排在西偏厅,别跟国子监的人凑一块,免得吵起来。几位宗室王爷的席位,得留主位旁边的隔间,不能失了礼数。”
纸上密密麻麻画了几十桌,每桌的人名都标得清清楚楚,连谁跟谁有旧怨、谁跟谁是同科,都标注得明明白白。
方格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心里清楚,这些人情往来的门道,他远不如浸淫官场几十年的父亲通透。这张席位图,看着简单,背后不知费了多少心思。
柳韵在旁边笑着补充:“你爹昨儿翻了半宿的官员名册,比当年他升吏部尚书时还上心。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重视。”
“妇人之见。”方远图咳了一声,放下笔,脸上有点不自在,“不过是举手之劳。”
几人又核对了半刻钟的聘礼细节,门外的小厮忽然快步跑进来,躬身禀报:“大人,宫里陆总管陪着陛下过来了,说是微服出宫,已经到府门口了。”
方格和方远图连忙起身往正门迎。
老赵穿了件月白常服,摇着把折扇,正站在门楼下打量“镇安府”的匾额。陆影捧着个食盒跟在身后,一脸习以为常的无奈。
“免礼免礼。”老赵摆了摆手,拦住要行礼的方远图,“私下场合,不讲那些虚礼。朕就是来找格子喝杯酒,顺便看看你这宅子收拾得怎么样了。”
进了府,老赵也不逛别处,径直往后花园的凉亭走。陆影把酒菜摆上石桌,就带着人退到了远处值守。
两壶陈年竹叶青,配着四样精致小菜,都是方格爱吃的口味。
老赵给自己斟满一杯,仰头喝了一大口,才慢悠悠开口。
“还记得咱们头一回见面吗?就在城南勾栏旁边的酒楼上。你那时候还是个九品推官,敢拍着桌子跟朕要赈灾粮款,胆子大得很。”
方格也端起酒杯,笑了笑。
“那时候哪知道是陛下。只当是个出手阔绰的富商,不坑白不坑。”
“你小子。”老赵指着他笑骂了一句,随即神色慢慢沉了下来,“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你从九品小官坐到正二品,朕看着你一步步走上来。不容易。”
他指尖叩了叩石桌,语气认真:“以后的路还长。新科举刚起步,要往全国推,阻力不小。北边北狄新可汗坐稳了位置,迟早要生事。朝里那帮老臣守旧,往后很多事,朕需要你替朕扛着。”
方格放下酒杯,坐直了身子,神色也郑重起来。
“臣心里有数。”
老赵顿时瞪了眼,满脸不满意。
“私下还跟朕来这套?臣臣臣的,生分不生分?”
方格愣了愣,随即失笑。他重新端起酒杯,对着老赵举了举。
“老赵,我敬你。”
“这还差不多。”老赵哈哈大笑,和他重重碰了杯。
酒液入喉,清冽醇香。两人你一杯我一杯,聊了会儿新科举的进度,又扯了几句边境的军报,不知不觉就喝到了暮色西沉。
老赵起身回宫时,脚步都有点晃。陆影连忙上前扶住,被他一把推开。
“朕没醉。”他拍了拍方格的肩膀,“好好成亲,好好过日子。往后有朕在,没人能委屈了你。”
方格站在府门口目送他的车驾走远,才转身往回走。
满府的红灯笼已经亮了起来,暖光顺着廊檐铺下来,照得前路一片明亮。他深吸了口气,脚步稳稳地往后院去。
日子,是真的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