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愣了半晌，心脏咚咚跳得厉害。
他稳住心神，又反复试了十几回。
每次摩擦过的铜棒接上内层锡箔，再用导体碰外层，总能爆出火花，指尖带着清晰的麻意。
放完电等片刻再碰，便什么动静都没有了。也就是说，这玻璃瓶子，真的把电存住了。
他压着兴奋，又换了不同大小的瓶子试，换了金箔、银箔、铜皮不同的材料，反复测了三天三夜，终于摸出了初步的规律。
瓶子越大，锡箔贴得越密，存的电便越多，火花也越亮。
若是连着多摩擦几次给瓶子充电，放电时的力道能把薄宣纸打穿个小洞。
消息很快在学社里传开，不少学者都跑来看新鲜。
静室里围了一圈人，看着林默演示。他拿着裹了丝绸的玻璃棒，反复在瓶顶的铜球上蹭了十几下，随后拿起一根带木柄的铜丝，一头挨上外层锡箔，另一头慢慢凑近瓶顶的铜球。
啪的一声脆响，一点蓝白色的火花在两者之间炸开，在稍显昏暗的静室里格外显眼。站得近的人都能感觉到空气里细微的麻意，还有一股淡淡的、像是雨后尘土的怪味。
“真存住了！这电居然能装在瓶子里！”
“以前只知道摩擦能吸纸屑，没想到还能攒出火花来。”
“这力道看着不大，可要是多攒几十个瓶子，岂不是能有更大的动静？”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着，眼里满是新奇。比起看得见摸得着、轰鸣作响的蒸汽机，这看不见的电更显得玄奇，明明就在眼前，却摸不透到底是什么东西。
有人想起什么，转头便吩咐学徒：“快去请方参议过来看看。他书里写过电的原理，肯定知道这东西的门道。”
方格当天下午便过来了。他站在那只玻璃瓶前，看着林默又完整演示了一遍充放电，指尖轻轻敲了敲冰凉的瓶身，嘴角带着点浅淡的笑意。
“做得不错。这瓶子能存电荷，往后就统一叫储电瓶吧。”他顿了顿，又接着说，“你们可以试试，把几个瓶子正负极对应连在一起，看看放电力道会不会更大。再试试不同的材料，分清楚什么能导电，什么不能导电，一样样试，慢慢摸规律。不用急，把每一步的现象都记清楚。”
林默连忙点头，把话一字不落地记在随身的本子上。他本以为自己只是瞎琢磨出个小玩意儿，没想到能得到方参议的认可，心里更有了底气。
接下来的日子，这间静室便成了电学研究的专属地盘。一帮年轻学者天天泡在里面，换着花样做实验。他们试了铜、铁、锡、木头、陶瓷、丝绸、麻布，慢慢分出了导体和绝缘体的区别。他们把几十个储电瓶串联在一起，放电时火花能有半寸长，声音脆得像打了个小炸雷，连屋子的木门都能震得微微发颤。
他们还试着用细铜线把电导出去，隔了十几步远，照样能打出火花，证明电能顺着铜线走得很远。有人试着用电火花点燃灯油，居然真的能点着，淡蓝色的火苗蹭地一下窜起来，看得众人啧啧称奇。
这事慢慢也传出了学社，京城百姓刚消化完蒸汽铁车的震撼，又听见说格物学社弄出了能装在瓶子里的雷，更是好奇。
不少人凑到学社门口打听，想看看瓶里的雷长什么样。
有首饰铺的掌柜听闻电能在金属表面镀上一层别的金属，特意找上门来，问能不能用这法子给银首饰镀金，比传统的鎏金更匀净亮泽。
苏小暖也听说了这事，回家吃饭时还跟方格打趣，说这电看着不起眼，说不定以后也能像蒸汽一样，生出大用处来。方格笑了笑，没多说什么，只说现在还早，得慢慢研究，急不得。
没人的时候，他站在书房的窗边，望着格物学社的方向，心里清楚。
蒸汽是工业的筋骨，能扛起百业的产能。
电便是工业的神经，能串起更精细的造物。
如今这第一道电火花，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开头。
等往后摸透了电和磁的关系，造出了能持续发电的机器，整个世界都会再换一副模样。
没过几天，云罗便风风火火闯进了格物学社的静室。她听说了储电瓶的事，心里痒得不行，非要亲手试试。林默拦不住郡主，只能小心翼翼给她演示了一遍，生怕电着她。
云罗看着那点蓝白色的火花，眼睛亮得像装了满眶星星。她围着瓶子转了两圈，又翻了林默厚厚的实验记录，转头便问：“就只能存起来一下放完？有没有法子让电一直动起来？一直顺着线流的话，是不是能做更多事？”
林默愣了愣，摇头说还没人试过。如今的电都是摩擦出来的，一放就没了，哪能一直流个不停。
云罗却像是被打开了新念头，蹲在桌边翻着实验记录，手指在纸上慢慢划着，嘴里念念有词。旁边摆着几块她从库房翻出来的天然磁石，是她之前觉得好玩收着的。
方格过来的时候，正看见她蹲在地上，对着一堆铜线和磁石发呆，眉头皱着，像是在琢磨什么天大的难题。
他没上前打扰，只站在门口看了片刻，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静室里的电火花还在时不时亮起，细碎的蓝白色光，在昏暗的屋子里一闪而过，像极了新时代递来的第一缕微光。
……
京郊到通州的三十里铁轨铺通当日，运河上第三艘蒸汽明轮船正式下水试航。
两岸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欢呼声顺着河风飘出老远。
城里的蒸汽工坊还在日夜赶工，矿场、磨坊、纺织坊的订单排到了明年开春，人人嘴里聊的都是轰鸣的铁家伙。
没人留意到，格物学社后院的电学静室里，另一桩研究也在悄无声息地同步往前推进。
林默领着七八个年轻学子泡了大半年，从最初那只巴掌大的储电瓶，攒出了整组串联的电瓶阵。
几十个玻璃瓶码在木架上，铜丝串得整整齐齐，放电时火花噼啪作响，能在暗室里照见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