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格出宫的时候，日头刚过正午。
补充人才、边贸互市、新军习械。
说难不难，说易也不易。
真要沉下心去办，半年时间也差不多。
走到府门口，他没往后院去，径直拐去了西侧的格物院。
院里正热闹，几个工匠围着一张木台，比比划划说着蒸汽汽车的传动结构。满地都是木屑和草图，空气里飘着松脂和铁锈的味道。
方恪站在台子边上，低头盯着图纸，手里拿着炭笔，时不时添两笔。
一身半旧的青布袍，袖口沾着墨，膝盖处还蹭了点灰，看着跟普通工匠没两样。
“哥。”
方格喊了一声。
方恪抬头，见是他，愣了愣。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刚从宫里回来？”
“嗯，刚跟陛下谈完事。”
方格走过去，扫了眼图纸。
上面画的是蒸汽汽车的底盘结构，改了好几处标注。
“这车进度挺快啊。”
“还行，就是传动的地方总卡壳。”
方恪放下炭笔，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今儿过来，不是专程来看图纸的吧？”
“有事？”
方格点点头，拉着他往旁边的值房走。
进了屋，关上门，才开口。
“吏部尚书的位子，陛下答应了，让你接。”
“兼着格物院院长，两边都顾着。”
方恪猛地顿住脚步，转头看他。
眼睛瞪得圆圆的，一脸不敢置信。
“你说真的？”
“陛下真准了？”
“那还有假。”
方格找了把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
“上午刚跟陛下敲定的，圣旨估计明后天就下来。”
方恪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过了好一会，才扯了扯衣角，坐下来。
“会不会太急了？”
“满朝文武能没意见？”
“有什么意见。”
方格喝了口茶，一脸坦然。
“你在格物院这几年，功绩摆在那儿，格物院掌院正二品，调任吏部尚书也是正二品，算平级调动，等陛下观察你一年，顺顺利利正式入阁，才会正式成为从一品的品级。”
“新式火器、铁路、工坊，哪一样不是你盯着落地的。”
“论懂新学，论办实事，没人比你合适。”
“再说了，还有条件呢。”
方格顿了顿，把跟老赵的赌约说了一遍。
“半年之内，我得办成三件事。”
“成了，我辞首辅，回去当闲王。”
“办砸了，你这吏部尚书随时换人，我也接着在首辅位子上耗着。”
方恪听完，皱起了眉。
“三件事？哪三件？”
“难不难？”
“不算难。”
方格掰着手指头数。
“第一件，补充人才。”
“各部、地方，都缺懂新学的官员。”
“这事吏部牵头，你主抓，我给你出方向。”
“第二件，跟周边诸国的互市。”
“榷场、关税、货品规制，都得重新定。”
“这事我牵头，理藩院配合，你不用管。”
“第三件，边军习械。”
“新式火铳、火炮都列装了，得让士兵都玩得转。”
“战术也得跟着改。”
“这事我跟霍青商量着来，也不用你操心。”
“你就专心把吏部的事理顺，把人才补充的事盯紧。”
方格看着他，语气认真。
“咱能不能早点脱身，就看这半年了。”
“你那边稳了，我才能腾出手办另外两件。”
方恪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神色也郑重起来。
“行，我知道了。”
“吏部那边，我明天就先过去熟悉着。”
“人才补充的事，你给我个大概章程。”
“我照着来。”
“章程简单。”
方格早有想法，张口就来。
“分两路走。”
“一路是新科举，扩招名额。”
“考上来的直接补各部和地方的缺。”
“另一路是举荐。”
“让各地官员举荐懂新学、有实干经验的人。”
“吏部考核，合格的直接录用。”
“不管出身，不管资历，有本事就行。”
方恪听得认真，边听边点头。
“行，我记下了。”
“回头我就拟个细则，你过目。”
“没问题就发下去。”
“还有，吏部的老人。”
方恪顿了顿，有点顾虑。
“那些老郎官，混了二三十年了。”
“我刚过去，要不要先动他们？”
“不用。”
方格摆摆手。
“先把正事办起来。”
“愿意配合的，就留着。”
“故意找茬的，我会让他走人的，我们没时间和他们弯弯绕绕。”
“咱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有你这句话就行。”
方恪松了口气。
他就怕过去镇不住场子，底下人糊弄他。
有方格这句话，心里就有底了。
“对了，爹那边，你说了吗？”
方恪忽然想起这事。
“他知道了吗？”
“还没呢。”
方格笑了笑。
“昨天跟他提了一句，他还担心你不行。”
“等圣旨下来，他比谁都清楚。”
“指不定背地里还得给你支招。”
方恪也笑了。
“也是。”
“爹在吏部一辈子，门儿清。”
“真有拿不准的事，问他就行。”
兄弟俩又聊了半个时辰。
从吏部的人事安排，到格物院的工坊进度。
东拉西扯，样样都说到了。
等方格从格物院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没去找别人，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
院里静悄悄的，五位夫人各忙各的。
柳如烟去御史台点卯还没回来，南宫婉在书房整理书册，云罗蹲在廊下喂兔子，苏小暖在扒拉算盘核账，花解语在院里摆弄刚送来的新茶。
见他回来，苏小暖先抬了头。
“今儿怎么回来这么早？”
“没在宫里蹭饭？”
“蹭什么饭。”
方格走过去，扒拉了一下算盘。
上面密密麻麻记的是各地商号的流水。
“跟陛下谈了点事。”
“接下来半年有的忙了。”
“忙什么？”
苏小暖抬眼，眼里闪着光。
“又有新生意？”
“不是生意，是正事。”
方格扯了扯嘴角。
“跟陛下打了个赌。”
“半年办成三件事，我就能辞了首辅，回来当闲王。”
“还有这好事？”
苏小暖眼睛一亮。
“哪三件事？”
“要不要我帮忙？”
“有你帮忙的地方。”
方格笑了笑。
“边贸互市的事，到时候得用你家的商路打听消息。”
“各国的物价、货品紧缺，你都帮我摸摸底。”
“小事。”
苏小暖拍了拍胸脯。
“包在我身上。”
“保证给你摸得清清楚楚。”
这边正说着，南宫婉从书房走出来。
手里拿着一卷书，听见他们的话，脚步顿了顿。
“你要辞首辅？”
“陛下答应了？”
“打了赌，半年办成事就答应。”
方格耸耸肩。
“所以这半年得忙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