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格捏着那份昆仑采药老人的稿子，指尖在“玉能养气”四个字上停了许久。
他之前一门心思扑在金属载体上，反倒忘了玉石这一茬。
民间的智慧，果然是挖不尽的。
“院长，这还只是一份。”叶尘蹲在地上，扒拉着那半人高的投稿，“这两天大宁本土的投稿一下多了好多，比四方的还杂。有练家子，有医女，有乐师，还有士子，都写了心得过来。有几份特别出彩，我单独摞出来了。”
他说着抱起最上面的一摞，放在长案上。
最上面一份封皮雪白，字迹俊朗飞扬，落款是“河东林枫”。
方格拿起最上面那份拆开。
字里行间都透着股年轻士子的锐气，讲的是五行气机对应五脏的理论。说人体五脏分属五行，磁气也分阴阳五行，之前的温养环只分阴阳，终究太粗疏。要是能分出五行频率，对应心、肝、脾、肺、肾，分别温养，哪虚补哪，效果肯定比笼统的双脉温养好得多。
后面还附了一张五脏对应五行频率的测算表，推演得有模有样，不是空口说白话。
方格指尖在表格上轻轻敲了敲。
五脏分补。
这思路比双脉还要细。
之前只分阴阳表里，现在直接细分到五行脏腑。
真要是验证可行，磁修就不只是养伤练气的法门，直接能对应到对症下药的层面。
第二份是牛皮信封，摸着硬邦邦的，上面的字铁画银钩，像用刀刻出来的。
落款“江南叶凡”。
拆开一看，是讲外家筋骨与内家气脉的对应。
说磁气养内脉是好，可筋骨是皮，气脉是里，皮不牢则里不固。光养气不练骨，就像沙子里砌墙，高不了。
后面附了一套十八式的筋骨抻拉法，每一式对应哪条经脉，配合温养的时候练，能让磁气渗进骨头里，养骨的效果翻一倍。
还说自己是外家子弟，练了十几年筋骨，试着戴了半个月温养环，配合这套练法，臂力涨了两成还多。
方格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套画得栩栩如生的小人拳谱，嘴角微微上扬。
又是个敢想敢干的。
直接把外家功夫和磁修揉到一起了。
这要是成了，边军军卒的战力，得往上提一大截。
第三份信封带着点淡淡的药香，封皮上簪着娟秀小楷，落款“姑苏洛璃”。
里面讲的是玉石引气归经的法子。
说不同产地的玉石，气性不一样。和田玉温，蓝田玉凉，独山玉活。把玉磨成薄片，贴在对应穴位上，再戴温养环，磁气能顺着玉片直接钻进穴位里，不走弯路。
还附了好几张玉石对应穴位的图，标得清清楚楚，哪的玉贴哪的穴，治什么病，都写得明明白白。
“是个医家的女子。”岩翁凑过来看了看，捻着胡子点头，“这思路对。玉石能聚气，还能导气。贴在穴位上，相当于给磁气开了个口子，直接往里钻。”
第四份带着点淡淡的墨香，纸上还印着个小小的朱红洛神印。
“洛阳姜洛神。”方格念了念落款，拆开。
里面讲的是音律引气。
说五音对应五行，宫、商、角、徵、羽，分别对应脾、肺、肝、心、肾。温养的时候，弹奏对应的曲调，能引导气脉顺着音律走，减少阻滞，还能安神定气，不容易走岔。
还附了三首琴谱，分别是温养、冲关、安神用的。
“音律引气……”清原信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讶异，“东瀛也有乐师念经引气的法门，没想到中原的琴道也能做到。”
最底下压着个烫金的信封，没有落款，只印着朵小小的云纹。
方格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云罗的字。
他拆开来看，里面是她的手札，写着这段时间自己试着配古玉温养的心得。
说她把小时候戴的一块羊脂玉牌系在腕上，再戴温养环，气脉走得比平时稳得多，进度快了近两成。
还附了几条她从宫里古籍里翻出来的古玉养气的记载，都是世间不传的抄本。
字里行间都透着股认真劲儿，还有点小小的邀功的意思。
方格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他这位王妃，向来闲不住，什么新鲜事都想掺一脚。
倒是没想到，她在玉石养气上，还有这么多心得。
“这几个，都去请来。”方格把五份稿子摞在一起，指尖轻轻敲了敲最上面的名字，“林枫、叶凡、洛璃、姜洛神，都按之前四位先生的礼数，送聘礼，发请帖。愿意来的，都特聘为客卿，待遇从优。有家人弟子的，都可以接来。”
“云罗那边……”他顿了顿，“我亲自去说。”
叶尘连忙应下，低头记着名字。
心里暗暗咋舌。
这一下，又来四位年轻才俊。
加上之前的四位老先生，还有漠北的老铁匠。
格物院磁学馆，一下子就人才济济了。
以前就院长带着自己摸索，现在是各行各业的人都凑过来了。
当天的事忙完，已经是亥时了。
四位老先生都回宅院歇息了，叶尘也回去了。
磁学院的密室里，只剩方格一个人。
灯烛噼啪跳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长案上摊着满满当当的投稿，一摞摞的，从漠北到南诏，从西域到东瀛，从河东到江南。
一个个名字，一张张脸孔，各有各的本事，各有各的传承。
之前都散在天下各处，默默无闻。
二经一颁，就像往水里投了块石子，大大小小的鱼都冒出来了。
方格坐在椅子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眉头微蹙。
他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太巧了。
真的太巧了。
四方的异士，刚好补上了经脉、调气、节律、入静四块短板。
漠北的老铁匠，刚好点透了金属材质的关窍。
昆仑的采药老人，刚好引出了玉石养气的路子。
现在大宁本土的年轻才俊，又刚好补上了五行五脏、筋骨抻拉、玉石引气、音律导气四个方向。
每一个人，都刚好踩在磁修最缺的那个节点上。
就好像……有人提前把这些人都安排好了，散在天下各处。
就等他把二经抛出来，把所有人都引到他身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心里就有点发沉。
他是穿越来的。
这件事没人知道。
从他来到这个世界，一步步走到今天，格物院，火车，大炮，平四方，定盛世。
好像每一步都顺得有点过分。
需要什么，就来什么。
现在要发展磁修，缺理论，就有二经的记忆。缺经验，天下的异士就都冒出来了。
是大道本来就相通，道理一出来，自然万物呼应？
还是……冥冥之中，真的有什么东西在安排这一切？
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拨弄着所有人的命运，把他们都推到自己身边，推着自己往前走。
去完成什么事？
方格自嘲地笑了笑，摇了摇头。
想多了。
哪有什么神明安排。
不过是二经刚好戳中了天下学问的总根子。
不管是练武的、学医的、打铁的、算卦的，根子上都是阴阳五行，都是天地至理。
二经一出来，相当于给所有人都递了一把钥匙。
大家顺着钥匙往里走，自然就走到一条路上来了。
之所以都刚好踩在点子上，不过是因为磁修刚好走在最前面，先一步摸到了门槛而已。
要是换做别的行当，也一样能挖出一大堆东西。
话是这么说，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他抬头看向窗外。
月亮很圆，挂在天上，清辉洒下来，落在院中的铜线圈上，泛着冷冽的光。
前世记忆里，那些神话传说，那些天命应运而生的故事，忽然一个个冒出来。
他以前是不信这些的。
可穿越这种事都发生了，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如果真的有天命。
那天命是什么？
让自己带着前世的知识，来到这个世界，发展格物，开创磁修，然后呢？
要走到哪里去？
他正出神，院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一个侍女的声音在门口低声禀报。
“王爷，王妃派人送东西过来，说您看了肯定喜欢。”
方格回过神，收了心思。
“拿进来。”
侍女捧着个锦盒进来，放在案上，躬身退了出去。
方格打开锦盒。
里面躺着一块温润的羊脂玉牌，雕着云纹，质地细腻得像凝脂。
旁边压着一张小纸条，是云罗的字迹。
“刚找出来的古玉，你试试。配温养环，效果更好。”
方格拿起玉牌，指尖抚过温润的玉面。
入手微温，像是带着生命一样。
他忽然觉得。
不管有没有天命，有没有安排。
至少现在，路是自己走的，人是自己聚的。
就算真有局，那执棋的人，也未必不能是自己。
他把玉牌放在一边，看向案上那摞名字。
林枫，叶凡，洛璃，姜洛神。
还有四方的四位老先生，老铁匠。
明天起，这些人就要齐聚格物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