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里加急的驿马踏碎了京城的夜色。
三更时分,皇帝赵景正在太极殿批阅奏章,内侍捧着封火漆封印的密匣匆匆进来,说是昆仑来的急件,太上皇与闲王联名所发。
赵景指尖一顿,立刻放下朱笔,接过密匣。
火漆是皇室独有的蟠龙印,绝无伪造可能。他拆开匣子,里面只有两页信纸,还有一卷功法拓本。
第一页是赵弘的手书,言简意赅,说昆仑得上古传承,有洗髓池可脱胎换骨,另有基础修行功法普惠天下,令他稳住朝局,按信中安排行事。
第二页是方格的笔迹,条目清晰,列了洗髓名额、功法推行、地方管控三件事,每一条都有细则,稳妥周全。
赵景逐字看完,指尖微微发紧。
他早知道昆仑有异,父皇退位后便长驻那边不肯回京,却没想到是这般惊天动地的机缘。
洗髓换骨,修行长生。
这要是传出去,整个天下都要疯。
他定了定神,对内侍道:“传旨,召内阁六卿,还有左右都御史,即刻入宫议事。”
“所有人走侧门,不许声张。”
“是。”内侍躬身退下。
不到半个时辰,太极殿内聚齐了人。
首辅兼吏部尚书方恪、户部尚书南宫诚、兵部尚书霍青、礼部尚书陆时言、刑部尚书铁面、工部尚书鲁明,再加左都御史刘怼怼、右都御史李文渊,八个人站在殿中,个个面带疑惑。
深夜传召,前所未有。
“陛下,深夜相召,可是北境出了变故?”霍青率先开口,声如洪钟。
赵景坐在御案后,抬手示意众人近前。
“诸位先看这个。”他把两页密信推到案边,“还有这卷功法拓本。”
方恪上前一步,先拿起密信。
字迹他认得,一页是太上皇的,一页是他二弟方格的。
他逐行看下去,素来沉稳的脸上也渐渐变了颜色。
南宫诚站在他身侧,一同看着,看到“洗髓池”“九品灵根”几个字时,瞳孔微微一缩。
其余人依次传看,殿内鸦雀无声。
等所有人都看完,殿内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这……”陆时言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涩,“陛下,此事当真?昆仑真有上古传承?”
“闲王落子,从无虚言。”霍青率先开口,语气笃定,没有半分疑虑,“当年平北狄、收西域、灭东瀛,多少看似不可能的事,闲王都办成了。既然信上写了有洗髓池,便一定有。”
他追随方格平定四国,半辈子南征北战,对方格早已到了近乎盲从的信服。别说只是洗髓换骨,就算方格说能飞升成仙,他也只会立刻领命去办,绝不会多问半句真假。
赵景点点头:“父皇与闲王联名所发,自然不会有假。洗髓池已现世,只是池水每动用一次,要整整一年才能恢复如初,名额极其珍贵。”
“今夜召诸位过来,就是议定章程。”
殿内沉默片刻,随即议论开来。
“荒唐!”刘怼怼往前站了一步,袍袖一甩,声如铜钟,“洗髓换骨乃是逆天机缘,若只给皇室与高官,必致阶层固化,天下寒心!臣以为,断不可全由权贵独占!”
“刘御史稍安勿躁。”方恪缓缓开口,神色已经恢复如常,“信里说得明白,基础功法对天下开放,不限身份。洗髓池名额有限,首批自然先紧着核心重臣与皇室宗亲,稳住中枢,才能推行后续诸事。”
“首辅此言差矣。”刘怼怼寸步不让,“核心重臣自然该优先,可也不能全是世家高官。格物院年年大考,寒门英才辈出,总该留几个名额给他们。否则传出去,世人只说官家独占仙缘,民心就散了。”
南宫诚抚了抚胡须,开口道:“刘御史所言也有道理。不过眼下万事开头难,先稳住中枢是正理。寒门名额可以后续再议,等池水恢复,或是另有机缘,再补不迟。”
“户部这边,可以先拨专款,通令天下格物分院,预备功法推行之事。”
霍青往前一步,抱拳沉声道:“陛下,兵部请旨。北境军团毗邻昆仑,最是方便。臣请先选三千精锐试点修行,按闲王留下的基础功法操练,练出成效,再推广全军。”
“如今四海虽定,边患未绝。若是军队能修成修士,往后守土开疆,都有无穷益处。臣敢立军令状,三月之内,必练出一支可战的修士队伍。”
他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既然是方格的安排,他照做便是,不需要质疑,只需要落实。
鲁明也跟着点头:“臣附议。格物院各分院早就遍布天下,推行强身术轻车熟路。工部可以抽调工匠,配合格物院赶制辅助器械,事半功倍。”
铁面站在一侧,声音冷硬:“刑部可以出台律令,严禁私传高阶功法,严禁借修行之名滋事。谁敢趁乱生事,严惩不贷。”
陆时言斟酌着道:“礼部这边,可以先压下舆论,就说是格物院新出的强身法门,与仙缘无关。免得民间议论纷纷,人心惶惶。”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渐渐理出了章法。
赵景坐在御案后,静静听着。
等众人说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声音平稳:
“朕与父皇、王叔的意思一致,三件事定下来。”
“第一,洗髓池第二批名额,皇室四人,内阁六位尚书各带正妻一人。”
皇室四人,是太上皇的皇后、当朝皇后,再加两位年幼的皇子。赵景自己坐镇京城,暂不离开。
方远图老夫妇早已随方格长居昆仑,首批便入池洗髓,多年旧疾尽去,精神矍铄,不必再从京城安排。方恪的正妻,则以内阁首辅夫人的身份纳入名额。
“再留三个名额,给格物院本年度大考前三,不问出身。”
他看向刘怼怼:“刘御史,这样安排,你看可行?”
刘怼怼皱了皱眉,三个寒门名额还是少,但总比没有强。他沉吟片刻,躬身道:“臣遵旨。”
“第二,基础引气功法,定名‘强身术’,由格物院十道分院同步推行。十五岁以下少年,免费入学,不限身份。”
“先试点三月,看成效再逐步铺开,不许大肆宣扬修行二字。”
“第三,兵部牵头,北境军团先选三千精锐试点修行,霍卿你亲自督办。刑部出台律令,约束民间私练私斗。礼部把控舆论,安抚民心。”
“所有事宜,皆由内阁统筹,方首辅总领。”
方恪躬身行礼:“臣遵旨。”
众人齐声应道:“臣等遵旨。”
议事散了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
众臣走出太极殿,个个神色复杂。
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原本以为是传说里的仙缘,就这么落到了眼前。
洗髓换骨,修行长生。
换做以前,谁提这话,多半人只会当是疯言疯语。
可霍青步履沉稳,脸上没有半分惊疑,只有按捺不住的振奋。
“方首辅。”他快走两步,追上方恪,“三日后启程去昆仑,我这边安排五百精锐随行,扮成商队护卫,保证万无一失。”
“军中三千精锐我已经传令下去,明日一早就开始筛选,只挑根骨正、心性稳的。等我们从昆仑回来,刚好能接上功法操练。”
方恪脚步微顿,侧头看他,微微点头:“霍尚书办事稳妥。有你盯着军队,二弟在昆仑也能安心。”
“闲王托付的事,不敢有半分差池。”霍青语气郑重,“当年打天下,是闲王带着我们一步一步走过来的。如今有了这等机缘,自然是闲王怎么说,我们怎么做。”
他心里清楚得很。
没有方格,就没有大宁的一统天下,也没有他霍青的今天。
别说只是去昆仑洗髓修行,就算方格让他带着军团冲在前头挡天劫,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另一边,刘怼怼和李文渊并肩走着。
“刘兄,你今日还是太急了。”李文渊低声道,“首批名额紧着重臣,也是应有之义。”
“不急不行。”刘怼怼冷哼一声,“这种口子一开,后面就收不住。今日能多给世家一个名额,明日就能全是世家的人。”
“三个寒门名额是少,但有总比没有强。往后盯着点,绝不能让世家把机缘都垄断了。”
李文渊点点头,叹了口气。
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只是这世道,怕是真的要变了。
三日后,一支不起眼的队伍出了京城西门,往西北昆仑方向而去。
队伍里都是便装,看着像普通的商队。
为首的是方恪与霍青,后面跟着南宫诚、陆时言、铁面、鲁明四位尚书,还有各自的正妻。再往后,是太后与皇后、两位皇子的车驾,护卫都是禁军精锐,扮成了商队护卫。
赵景留在京城坐镇,主持大局。
马车里,方恪捧着茶杯,望着窗外掠过的风景,心绪难平。
他这个二弟,从小纨绔,不读圣贤书,整日泡在勾栏酒肆。谁能想到,几十年过去,他不仅做到了一字并肩的闲王,还找到了上古传承,连满朝文武都要跟着沾光。
“老爷,你说……这洗髓之后,咱们真能像年轻人一样?”方夫人轻声问。
“试试就知道了。”方恪笑了笑,“横竖都是赚的。”
马车辚辚,一路向西。
而昆仑那边,玉衡洞的地脉波动,已经越来越强。
玄机子每日都去观测,回禀说最多再有两日,玉衡洞便会自行开启。
只等京城的人到了,洗髓完毕,十二洞天的探索,便会再进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