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权洞洗髓完毕第三日，玉衡谷的地脉搏动终于趋于平稳。
天刚蒙蒙亮，玄机子就捧着罗盘来禀，说玉衡洞石柱彻底开裂，浊气散尽，洞口泛着温润的青光，已经可以入内探查。
方格当即点齐人马。
五位夫人随队同行，南宫婉带了誊录的纸笔，花解语袖中藏着拓印工具，云罗扛着便携的刻版器械，显然是冲着洞内传法遗迹去的。洛璃、林枫在前开路，玄机子、岩翁走在身侧，一行人顺着山径往玉衡谷去。
洞口比天权洞更窄些，却格外幽深。玄气从里面溢出来，带着淡淡的书卷气，吸一口便觉得神清气爽，识海清明。
“是传法洞的气象。”岩翁捻着胡须点头，“上古宗门的传法洞，都会温养神魂，方便弟子参悟功法。”
方格迈步当先而入。
“进去看看。小心别碰坏了壁上的刻痕。”
洞内纵深极长，两侧石壁平整如镜，从上到下刻满了细密的古篆与经脉线路图。穹顶嵌着萤石，光芒柔和，刚好照清壁上的字迹。从最基础的引气入体，到一九境九重的行功路线、破关要点，再到二九境的筑基要诀、气海凝练之法，一步不缺，条理分明。
每一段功法旁，都配着细致的注解，连常见的走岔偏差、补救之法都写得清清楚楚。
花解语快步走到壁前，指尖轻轻拂过刻痕，声音带着几分笃定：“是普世传法的标准本。从引气到二九筑基，体系完整，路线精准到毫厘。”
他们一行人初入昆仑时，便受过核心传承洗礼，得了高阶修行功法，只是那些功法起点极高，根骨稍差之人根本练不了，只适合核心人员修炼。凡间流传的引气诀更是错漏百出，练岔了轻则积伤重则废脉。
而玉衡洞这套，偏偏是最中正平和的版本，不挑根骨，容错率极高，哪怕是毫无基础的凡人，按部就班练也不会出岔子。
米希尔也凑上前，对照着古文字谱逐行核对，越看越心惊：“没有一处错漏。行气时序、经脉走向分毫不差，连新手最容易走偏的三处节点，都特意标了出来。上古修行界的传法，竟然严谨到这种地步。”
云罗放下刻版器械，围着洞壁走了一圈，眼底发亮：“把这套功法刻成标准版，用格物院的活字印刷术拓印，十天就能印出上万册，分发到天下各分院。有了这套标准功法，强身术才算真正能落地。”
方格沿着洞壁慢慢走着，目光扫过一行行功法。
他早年练的也是凡间残本，全靠自己摸索修正，后来入昆仑得了核心传承，才算是走上正途。看着这套专为凡人量身定做的基础传法，心里也微微点头。
上古的先辈们封了昆仑，把高阶传承藏在核心，却把最基础、最稳妥的功法留在了接引洞天，显然是算准了后人会有玄气复苏的一天，特意留了一条普惠众生的路。
“都动手吧。”他开口吩咐，“花解语带两个人，逐字拓印，一个字都不能错。”
“云罗你带人做标准化刻版，按格物院的印刷制式来，方便后续大批量印制。”
“米希尔核对西域古本，补全所有模糊的地方。”
“其余人就地打坐，借着这股传法玄气温养神魂，用这套功法打磨一遍基础行气路线。”
众人应声，立刻各司其职。
拓印的拓印，刻版的刻版，剩下的人找了平整处盘膝坐下。
传法洞的玄气带着温润神魂的功效，一呼一吸间，识海都跟着清明不少。
修为进境稳步显现。
姜洛神本是二九第六重初入，此时按标准功法重新梳理经脉，修正了几处常年积累的细微偏差，气机愈发凝练，稳稳站在了二九第六重巅峰，地脉感应的范围又宽了数里。
洛璃盘膝坐在角落，剑气藏于体内，周身锋芒内敛。她顺着基础路线重新打磨剑息，二九第七重的壁垒悄然破开，一路冲到二九第八重，距离二九圆满只剩一步之遥。
玄机子罗盘放在膝头，指针稳稳不动。三九第三重的壁垒应声而破，踏入三九第四重，推演地脉的精度直接提升了一个档次。
岩翁周身丹香隐隐，稳在了三九第五重，只觉得丹道上的诸多疑惑，此刻都豁然开朗。
五位夫人也各有增益。
云罗本是二九第一重，此时根基愈发扎实，对器纹与阵法的感悟又深了一层。柳如烟、花解语二九第一重的境界稳如磐石，神魂清明，行事愈发通透。南宫婉、苏小暖一九圆满的气海被反复温养，突破二九的门槛越来越清晰。
方格与赵弘坐在洞天最深处，气息稳如泰山。
两人都是三九第八重巅峰，早已得了完整的核心传承，这套基础功法对他们提升有限。但传法洞的玄气温养神魂，顺着基础路线一遍遍冲刷经脉，反而把早年积累的细微暗伤尽数涤清，气海又凝练了一分。三九圆满的那层壁垒，已经薄得像一张纸，触手可及。
两人都没急着破境。
他们在等，等北斗七洞连脉的那一刻。
只有借足了地脉之力，破境才能稳，才能不留后患。
约莫过了半日，洞外传来脚步声。
柳如烟走进来，躬身禀报：“王爷，太上皇。京城来的人到了，在后山密道外候着。首辅大人与霍尚书带队，太后、皇后还有两位皇子都在。”
方格与赵弘同时睁眼。
“走，去接一下。”赵弘站起身，拍了拍衣袍。
两人并肩往外走，五位夫人也跟在身后。
后山密道口，一支商队打扮的队伍静静候着。
方恪站在最前，一身青色便袍，沉稳依旧。霍青立在他身侧，腰杆挺直，目光锐利。后面几辆马车，车帘垂着，是太后与皇后的车驾。
看见方格与赵弘走出来，众人立刻上前见礼。
“臣等参见太上皇，参见闲王。”
“都是自己人，不必多礼。”赵弘摆了摆手。
方恪抬头看向方格，目光在他身上顿了顿，微微点头：“二弟。”
“大哥一路辛苦。”方格上前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膀，“父亲和母亲都在里面住着，等你很久了。”
不远处，方远图夫妇正站在院门口等着。看见方恪夫妇走过来，老夫人眼眶都红了。
一家人团聚，自有一番叙话。
霍青则走到方格面前，单膝跪地，声音洪亮：“末将霍青，听候闲王差遣！”
“起来吧。”方格抬手虚扶，“让你带的人，都安排好了？”
“回闲王，三千精锐已经在北境军营待命，只等功法到位，立刻开始操练。”霍青站起身，腰杆笔直，“末将这条命是闲王救的，这天下也是闲王帮着打下来的。您怎么吩咐，末将怎么做，绝无半分差池。”
他语气郑重，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敬畏与信服。
当年北境绝境，是方格带着格物院的火器千里驰援，救了他和三万边军的命。后来平西域、灭东瀛，每一场硬仗，都是方格定计、他领兵，从未输过。
方格说的话，在他这里比圣旨还管用。
次日一早，洗髓池开启第二批洗礼。
按排好的次序，先是太后、皇后与两位皇子，再是内阁六位尚书与各自正妻，最后是格物院大考前三的寒门子弟。
霍青第一个入池。
他戎马半生，身上大小旧伤十几处，阴雨天便疼得睡不着。池水浸身的瞬间，无数暖流钻进骨头缝里，陈年旧伤的淤堵被一点点冲开。半个时辰后出池，他周身气机一震，原本停在引气巅峰的修为，直接冲破一九门槛，稳稳站在了一九第二重。
攥了攥拳头，浑身有用不完的力气，旧伤处一片温热，半点痛感都没了。
“谢闲王！”霍青单膝跪地，声音比之前更洪亮。
“好好练。”方格点头，“军队那边，就靠你了。”
“末将定不辱命！”
接着是方恪夫妇。
方恪常年案牍劳形，肩颈、腰眼都有沉疴。洗髓之后，一身沉疴尽去，神清气爽，资质也提到了八品巅峰，踏入一九境只是时间问题。方夫人同样脱胎换骨，肌肤莹润，看着年轻了好几岁。
其余几位尚书与夫人依次入池，个个都有脱胎换骨的变化。陆时言多年的咳喘好了，铁面身上的旧伤平复了，鲁明劳损的手腕也恢复如初。
最后三个寒门子弟入池，两个八品资质直接拔到九品，一个七品提到八品，三个少年出来时，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连连磕头谢恩。
这一批人洗完，洗髓池的乳白色光晕又淡了一截，算下来足足耗了近半的地脉精华。
岩翁掐算着道：“按这个消耗，剩下的池子得养一年才能完全恢复。下次再用，就得等明年了。”
众人都暗自心惊。
一年才恢复一次，这机缘果然珍贵到了极致。
洗髓完毕当日，方格、赵弘召集方恪、霍青、鲁明几人议事。
石桌上铺着格物院的天下分院分布图。
“玉衡洞这套基础功法，中正平和，不挑根骨，最适合普惠天下。”方格指着图纸，“定名强身术，从引气到一九境全本，通过格物院分院对外开放。二九及以上的核心功法，暂不对外，只传昆仑弟子与军中精锐。”
“从明日起，格物院十道分院同步开设强身班，十五岁以下少年免费入学，不限出身，不限户籍。”
“淬气散的配方也一同下发，各分院按方炼制，辅助弟子打根基。所需银钱，户部统一拨付。”
南宫诚立刻点头：“臣回去就安排，专款专用，绝无半分克扣。”
“军队这边。”方格看向霍青，“北境三千精锐，先练基础强身术，三个月后考核。达标者，传授一九境进阶功法。”
“是！”霍青抱拳领命，没有半分犹豫。
方恪沉吟着道：“地方上要不要提前打个招呼？世家那边，估计很快就会察觉到异常。”
“不必。”方格摇头，“强身术就是强身术，与修行无关。他们愿意学，就让子弟去格物院报名。想走歪路的，按律处置便是。”
“有刑部和都察院盯着，出不了大乱子。”
方恪点点头，不再多言。
他这个二弟，做事向来谋定而后动，分寸拿捏得极好，用不着他多操心。
议事散后，方恪单独留下和方格说话。
兄弟俩站在院中的松树下，风吹过松针，沙沙作响。
“家里都好。”方恪先开口，“你放心。朝堂有我盯着，出不了事。”
“辛苦大哥了。”方格道，“后面天地异变会越来越多，地方上难免有乱子。你在京城，多盯着点。”
“我知道。”方恪看着他，叹了口气，“小时候总觉得你不务正业，没想到，这天下最后还是靠你撑着。”
方格笑了笑，没说话。
兄弟俩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三日后，格物院的公文下发到天下十道分院。
“强身术”三个字，正式出现在世人面前。
各分院贴出告示，免费招收十五岁以下少年入学，教习新式强身法门，不限出身，不限贫富。
告示刚贴出去时，多数人还在观望。直到有第一批胆大的孩子入学，练了十天半个月，个个力气大涨、身强体健，连平时爱生病的都结实了不少，消息才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
各地的格物分院门前，很快就排起了长队。
同日，北境边军的奏报送抵昆仑。
霍青亲笔所写，说首批三千精锐修炼基础功法半月，全员气力大涨，负重奔跑速度提升三成，旧伤痊愈者十之七八，军中士气大振，请求扩大试点规模。
奏报刚看完，玄机子匆匆走了进来，手里的罗盘微微颤动。
“王爷，太上皇。开阳洞方向，地脉开始动了。”
“比推算的，又提前了三天。”
方格放下奏报，抬眼望向开阳洞的方向。
十二座洞天，一座接一座，速度越来越快。
机缘接踵而至，那藏在背后的真相，也越来越近了。
“传令下去，休整一日。”方格开口，声音平稳，“明日，探开阳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