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维尼翁的夜，被拉布鲁里大街的那栋宅子撕开了一道口子。
宅子里的灯火太亮，亮得把街对面的教皇宫都衬得有点暗淡。
几十辆马车堵在门口，下来的都是阿维尼翁有头有脸的人物。
有戴着桂冠的诗人，有满身油彩味的画家，还有几个眼高于顶的大学教授。
他们平日里互相瞧不上，诗人嫌画家俗，画家嫌教授酸，教授嫌诗人浪。
但今晚，他们都很默契。
因为他们都闻到了钱味儿。
乔瓦尼站在门口迎接。他穿了一件纯白羊毛长袍。
样式很简单，古罗马的托加袍风格，内搭麻制丘尼卡，无扣无带，全靠重力与褶皱固定。
但这反而更显眼。
在一群穿红戴绿、恨不得把家底都挂在身上的名流中间，他白得像个异类，也白得像个圣人。
“欢迎，焦瓦内蒂大师。”
乔瓦尼握住那位教皇御用画师的手。
焦瓦内蒂的手很粗糙，那是常年握画笔磨出来的，但他的眼睛很尖。
焦瓦内蒂一进门，没看人，先看墙。
墙上挂着几幅画，画框是沉香木的，画里画的不是圣母，也不是耶稣，而是几个赤身裸体的希腊神话人物。
“这是……”焦瓦内蒂愣了一下，“锡耶纳画派的手笔？但这光影……”
“这是佛罗伦萨的新画法。”乔瓦尼笑着说，“光不是画上去的，是留出来的。就像上帝造人，不是因为他加了什么，而是因为他减去了那些多余的泥土。”
焦瓦内蒂的眼睛亮了。这话说到他心坎里了。他是个画家，最烦神学家跟他说教义，他只信线条和光。
“这位是贝托诗人吧？”
乔瓦尼转头看向旁边一个瘦高个。这人正用挑剔的眼光打量着大厅里悬挂着的多层烛架。
“这烛架不错。”贝托哼了一声，“可惜，光太亮，照得人心里的阴暗没处躲。”
这是个刺头。
乔瓦尼也不恼，“阴暗不需要躲。在阿维尼翁，阴暗也是一种美。没有阴影，怎么显出光的亮？”
贝托挑了挑眉毛，没说话，径直走向了摆满美酒的长桌。
宾客越来越多。
大家都端着架子，一边优雅地用银叉子叉起只有教皇才吃得起的孔雀舌头，一边低声讨论着哪个枢机主教又养了新情妇，哪个国家的国王又欠了债。
这是阿维尼翁知识分子的常态。吃着别人的，骂着别人的，还觉得自己特别清高。
突然，门口静了下来。
一个中年人走了进来。
他穿得比乔瓦尼还朴素。一件灰色的羊毛斗篷，脚上一双旧皮靴。但他走进来的时候，感觉这栋宅子里的金碧辉煌瞬间都成了俗气的背景板。
弗朗切斯科·彼特拉克。
“文化教皇”来了。
刚才还高谈阔论的贝托，嘴里的肉也不嚼了；正对着墙壁发呆的焦瓦内蒂，也赶紧转过身来，恭恭敬敬地行礼。
乔瓦尼迎了上去。
“您来了。”
“有人把请柬送到了我的书桌上。”彼特拉克看着乔瓦尼，“我想来看看，阿维尼翁新出的凯撒怎么样。”
“凯撒不敢当。”
乔瓦尼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我只是个负责买单的修士。请入座。”
宴会正式开始。
菜一道道地上。
先是开胃的生蚝，那是从大西洋沿岸快马加鞭运来的，每一个都带着海水的咸腥味。然后是烤全羊，肚子里塞满了松露和香料。再然后是糖渍水果，在这个糖比金子贵的年代，这一盘水果就值一个雇佣兵的命。
宾客们吃得满嘴流油。
唯独彼特拉克面前的盘子是空的。他只喝了一杯清水。
就在大家吃得正欢的时候，侍从端上了最后一道菜。
全场愣住了。
那不是什么珍馐美味，而是一盘盘绿油油的、没加任何佐料的野菜。
苦菜。
这是穷人才吃的东西，是那些在荒年里为了活命才往嘴里塞的草根树皮。
刚才还在赞美松露美味的教授们，脸绿了。这是什么意思？这是在羞辱他们？
乔瓦尼站起身，举起酒杯。
“诸位。”
他指了指那盘野菜。
“这是我在来阿维尼翁的路上，看到路边的流民吃的。我尝了一口，很苦。”
“但我今天把它端上来，不是为了让大家忆苦思甜。我是想问一个问题。”
乔瓦尼环视四周。
“为什么上帝创造了松露，也创造了苦菜？为什么上帝让有些人穿丝绸，让有些人赤身？”
底下没人说话。这种问题是个坑，跳不好就是异端。
“因为上帝喜欢反差。”
乔瓦尼自问自答。
“没有苦，显不出甜。没有穷，显不出富。我们今天坐在这里，享受着美食和智慧的碰撞，不是因为我们比外面那些流民高贵，而是因为我们承担了另一种责任。”
“什么责任？”
角落里，一个喝多了的神学教授站了起来。他是巴黎大学索邦神学院的教授，最看不惯乔瓦尼这种暴发户。
“你的责任就是用搜刮来的民脂民膏，在这里摆阔气吗？”
教授指着桌上的金杯，“你说上帝喜欢反差？我看是你喜欢！你这是在用金钱玷污信仰！你这是西蒙尼主义（买卖圣职）的变种！”
气氛瞬间凝固。
所有人都在看乔瓦尼。
乔瓦尼没生气，端着酒杯，走到了那个教授面前。
“教授，您读过柏拉图吗？”
教授愣了一下，“当然读过！”
“柏拉图说，这尘世的一切，都是理型世界的模仿。我们在地上看到的太阳，是真理之光的影子。我们在地上看到的美，是神圣之美的投影。”
“这神圣的理型，便是上帝创世的蓝图。”
乔瓦尼拿起桌上的一个金烛台，举高。
烛光在黄金上折射出迷人的光晕。
“那请问教授，这黄金的光泽，难道不是上帝光辉的一种模仿吗？《启示录》明言，新耶路撒冷的街道是精金。难道是因为上帝俗气？”
“不！”
“是因为美！是因为荣耀！财富本身没有罪，罪恶的是那颗守着财富却不懂得创造美的心！”
他转过身，看向焦瓦内蒂。
“大师，您在教皇宫的墙壁上画天使。您是用泥巴画吗？不，您用最昂贵的群青，用最闪亮的金箔。为什么？因为只有最珍贵的材料，才配得上天使的容颜！”
“您画下的每一笔，都是凡人写给上帝的情诗。而我……”
乔瓦尼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我就是那个为您研磨颜料、为您购买金箔的人。如果说您是把神性画在墙上的人，那我就是把神性铺在地上的人。”
“这是分工，不是玷污。”
“若没有阿奇亚尤利的金币，就没有佛罗伦萨的圆顶；若没有我乔瓦尼的俗气，在座的各位，今晚只能对着空盘子谈论柏拉图的理型！”
！！！
这番话把在场的人炸得晕头转向。
把炫富说成是“把神性铺在地上”，把艺术家的创作说成是“写情诗”。这逻辑太强盗了，但也太迷人了。
焦瓦内蒂激动得手都在抖。
从来没人这么抬举过画家。在教会眼里，他们只是工匠；但在乔瓦尼嘴里，他们成了神性的代言人。
“说得好！”
焦瓦内蒂忍不住喊了一声，“美就是上帝的容颜！拒绝美，就是拒绝上帝！”
有了大师带头，底下的风向立刻变了。
“是啊，乔瓦尼神父说得有理。”
“苦修那是圣徒的事，咱们凡人，得通过美来接近神。”
刚才那个发难的教授，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就在乔瓦尼掌控全场的时候。
一个冷冷的声音响了起来。
“精彩。”
彼特拉克放下了手里的水杯。
“乔瓦尼阁下，您的口才，比西塞罗还要锋利。您引用柏拉图，引用圣经，把欲望包装成了美德，把金钱供上了神坛。”
彼特拉克抬起眼皮，那双深邃的眼睛直刺乔瓦尼。
“但我只有一个问题。”
全场死寂。
大家都知道，真正的对决来了。
“您做这一切，究竟是为了复兴罗马的‘美德’，还是为了满足您个人的‘欲望’？”
这个问题太尖锐了。
如果是为了美德，那乔瓦尼的“圣财论”就是狡辩；如果是为了欲望，那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野心家。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乔瓦尼看着彼特拉克。
他收起了脸上的笑容。他知道，在这样的人面前，任何伪装都是多余的。彼特拉克看透了他，就像看透了这历史的尘埃。
乔瓦尼缓缓走到彼特拉克面前。
他端起那盘没人动过的苦菜，抓起一把，塞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苦涩的汁液在口腔里爆开，让他清醒，也让他兴奋。
咽下去之后，乔瓦尼开口了。
“彼特拉克先生。”
“您写过《阿非利加》，您歌颂大西庇阿。请问，大西庇阿在扎马战役击败汉尼拔的时候，他的心里，装的是罗马的美德，还是对胜利的渴望？”
“凯撒渡过卢比孔河的时候，他说‘骰子已经掷下’。那时候，驱动他迈出那一步的，是对共和国的忠诚，还是他想成为独裁者的野心？”
乔瓦尼躬身，两人的距离不到一尺。
“您问我是美德还是欲望？”
“我的回答是：这重要吗？”
“历史的车轮，从来不是靠圣人的眼泪推动的，而是靠英雄的欲望点燃的烈火推动的！”
“没有欲望，就没有罗马的万神殿；没有欲望，就没有亚历山大的帝国。欲望是火，它能烧毁一切，也能锻造一切。”
“我乔瓦尼有欲望。这把火在我心里烧着。您可以叫它野心，但我更愿意叫它——”
乔瓦尼举起酒杯，对着彼特拉克。
“生命力。”
大厅里落针可闻。
这就是赤裸裸的宣战。
他不装了。
他承认自己就是个野心家，但他把野心提升到了生命力的高度，提升到了推动历史的高度。
彼特拉克看着乔瓦尼，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个满身铜臭的暴发户，没想到，这具年轻的躯壳里，住着一个古罗马式的灵魂。
狂妄，危险，但充满力量。
彼特拉克终于站了起来。
他拿起桌上的酒杯，这是他今晚第一次碰酒。
“生命力。”
彼特拉克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好一个生命力。”
他和乔瓦尼碰了一下杯。
“宴会结束后，我想借阁下的书房一用。”
彼特拉克喝干了杯中的酒。
“我想听听，您这把火，打算怎么烧。”
乔瓦尼笑了。
“乐意奉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