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角的沙漏，漏得比马可的冷汗还快。
乔瓦尼不再看他，手里拿着一根通火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捅着壁炉里的柴火。
火星子噼里啪啦地乱溅，溅得马可的心也跟着一颤一颤的。
“还有三个小时。”
“马可，你要是舍不得，我也理解。毕竟是三十万金币，换了谁都得心疼。”
“你就拿着这债权回去吧，兴许明天法兰西那个疯子国王突然转性了，不想抢钱了呢？又兴许，教皇陛下良心发现，拼着得罪法王也要保你呢？”
“赌一把嘛，人生不就是一场赌博嘛。”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马可的最后一道防线就崩了。
赌？
跟手里有兵的国王赌？跟欠债不还的教皇赌？
那不是赌博，那是送死。
马可咬着牙，看着那份红彤彤的法案，又看了看乔瓦尼那张冷漠的侧脸。
他想骂娘。
想骂乔瓦尼趁火打劫，想骂法王无耻下流。
但他不敢。
现在，乔瓦尼就是那根救命稻草。虽然这稻草上长满了刺，但他还是得抓。
抓了手疼，不抓命疼。
“卖！”
“三折就三折！”
“但我有个条件！”马可红着眼珠子吼道，“我要现钱！现在就要！我不信法国人的钱，我要金弗罗林。”
乔瓦尼扔下通火棍，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就对了嘛。”
“马可，你要明白，这九万金币，不是买你的债权，是买你的命，买你们威尼斯人的退路。这么一想，是不是觉得还挺划算？”
划算个屁。
马可心里在滴血。但他手上的动作却不敢慢。
卢卡拿出了笔墨，还有一份早就拟好的转让协议。
协议很简单。
威尼斯方自愿将教廷三十万金币的债权，转让给阿奇亚尤利家族旗下的“圣殿重建基金会”。
价格：九万金弗罗林。钱货两清，概不反悔。
马可拿起笔。
这哪里是签字，这是在割自己的肉啊。
这一笔下去，二十一万金币就没了。
二十一万啊！那是多少船的香料？多少匹的丝绸？
哪怕是在富得流油的威尼斯，这也是一笔能让人心梗的巨款。
但他还是签了。
名字签得歪歪扭扭，像条死蚯蚓。
接着是盖章。
“啪。”
这一声，可是把马可的魂给盖没了。
他瘫坐在椅子上，像是刚生了一场大病，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
乔瓦尼拿起协议，仔细检查了一遍。
确认无误。
“卢卡，给钱。”
卢卡走到房间的角落，掀开了一块黑布。
那里堆着三个沉甸甸的箱子。
箱子打开，金灿灿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昏暗的房间。
全是成色十足的佛罗伦萨金弗罗林。
乔瓦尼抓起一把金币，让它们从指缝里流下来，发出悦耳的叮当声。
“听听，这才是世界上最美妙的声音。”
“拿着这些，哪怕你逃到天涯海角，哪怕你流落荒岛，只要有人，它就是爷。”
马可看着那些金币。
虽然只有九万。
虽然比起三十万缩水了太多。
但那是真的钱啊。
在这一刻，在这兵荒马乱、随时可能抄家灭族的阿维尼翁，这三箱子金币，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马可扑过去，死死抱住一个箱子。
“车！我的车呢？”
“在外面候着呢。”
乔瓦尼指了指门外，“我都给你安排好了。这车底有夹层，专门藏钱的。赶车的是个哑巴，不认路，只认钱。他会把你送到马赛，然后你可以坐船回威尼斯。”
马可点了点头，眼泪都快下来了。
这一刻，他竟然真的生出了一丝感激。
看看人家乔瓦尼，虽然是个奸商，虽然趁火打劫，但人家服务到位啊！不仅给现钱，还包送货，连逃跑路线都给规划好了。
这就是体面人！
“乔瓦尼大人……”
马可抱起箱子，踉踉跄跄地往外走，“这份情……我记下了。以后……以后要是您来威尼斯，我……我请您喝酒。”
这话说得，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被人宰了一刀，还得谢谢人家没把刀捅进心脏里。
“好说，好说。”
乔瓦尼笑眯眯把他送到门口，“路上小心，别回头。今晚的阿维尼翁，不太平。”
马可不敢再耽搁。
他和卢卡一起，把三箱沉甸甸的金币搬上了那辆不起眼的骡车。
骡车吱呀吱呀地走了。
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马可缩在车厢里，屁股底下坐着那九万金币。他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身后黑漆漆的教皇宫。
他在心里发誓，这辈子再也不来这个鬼地方了。
去他妈的教皇，去他妈的法王。
还是威尼斯的水巷安全。
虽然亏了二十一万，但好歹保住了九万本金，保住了一条命。
回去跟家族也好交代，就说法王疯了，自己是冒死抢救回来一部分资产。
说不定还能落个“临危不乱”的好名声。
这么一想，马可竟然觉得这笔买卖做得也没那么亏。
人啊，只要有了退路，就会自己骗自己。
……
教皇宫里。
乔瓦尼关上门，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份刚刚签好的债权转让协议。
三十万金币的债权。
现在，归圣殿重建基金会了。
也就是归阿奇亚尤利家族了。
成本：九万。
净赚：二十一万。
而且这不仅仅是钱的事。这笔债权一到手，威尼斯人就彻底滚出了教皇的债主名单。以后教皇想借钱，只能找他乔瓦尼。
这就是垄断。
乔瓦尼把协议小心翼翼地收好，放进贴身的暗袋里。
然后，他拿起桌上那份红彤彤的、盖着法兰西枢密院大印的《战时敌对资产冻结与没收特别法案》。
这玩意儿做得真像。
那个吓死人的印章，是卢卡找阿维尼翁最好的刻章师傅，花了一晚上刻出来的萝卜章。
至于那个签名。
腓力六世要是看到这个签名，估计能气得从巴黎跑过来打人。那根本不是腓力六世的笔迹，那是乔瓦尼模仿的，甚至还有意写错了一个花体字的勾。
但马可看不出来。
他在恐惧中，连亲爹都不一定认得出来，何况是一个没见过的签名。
乔瓦尼拿着这份价值二十一万金币的假文件，走到壁炉前。
手一松。
羊皮纸落进了火里。
火焰猛地窜了起来，那朵鸢尾花化为了灰烬。
“这火，烧得真贵。”
乔瓦尼看着化为灰烬的法案，感叹了一句。
这时，门开了。
卢卡走了进来。
“大人，马可走了。”
“真的走了？”
“真的走了。那骡车跑得飞快，像是后面有鬼在追。估计这会儿已经出了西城门了。”
乔瓦尼点点头。
“外面那些‘禁卫军’呢？”
卢卡忍不住笑了，“都撤了。正在后院换衣服呢。大人，您是没看见，那帮护教团的小伙子们演得真像！尤其是那个领头的，原本就是咱们修道院看菜园子的，法语说得那是一股托斯卡纳味，但那个凶劲儿，把马可家那个管家吓得尿了裤子。”
所谓的“法兰西王室禁卫军”，其实就是乔瓦尼的护教团。
这支队伍现在已经扩充到了三百人。
里面有乔瓦尼从佛罗伦萨带来的老底子，也有他在法兰西新招募的一些落魄骑士。
乔瓦尼给他们穿上了法军制服，发了几根明晃晃的长戟，再教了佛罗伦萨人几句诸如“开门”、“没收”、“滚蛋”之类的法语脏话。
然后，这就成了一支能把威尼斯商人吓破胆的“王师”。
当然，这事儿教皇是知道的，也是默许的。
甚至可以说，教皇宫门口的那个守卫，也是配合着演戏的。
毕竟，能帮助化债，教皇比谁都积极。
“那个领头的，回头赏他两个金币。”
乔瓦尼坐回椅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告诉兄弟们，嘴巴都严实点。要是谁敢把今晚的事漏出去半个字……”
“明白。”卢卡比划了一个割喉的手势，“莉莉丝在盯着呢。”
提到莉莉丝，乔瓦尼问道：
“莉莉丝呢？”
“应该在城外。”卢卡低声说，“马可的骡车刚出教皇宫，莉莉丝就跟上去了。”
乔瓦尼的手停在半空中。
“我没让她去。”
“她说……”卢卡咽了口唾沫，“她说那是九万金币。那本来是主的钱。现在被一只肥猪抱走了，她看着难受。”
“胡闹！”
乔瓦尼把酒杯重重顿在桌上。
“那是给马可的买路钱！也是给威尼斯人的定心丸！要是马可死在半路上，钱又没了，那这事儿就成了烂泥巴，永远洗不清了！”
“马可必须活着回到威尼斯！”
“他必须活着告诉所有人，法王疯了，是他凭借着智慧和决断，才保住了这笔钱！”
“只有他活着，这个谎言才是个圆！”
乔瓦尼站起来，“去，派人去追莉莉丝！告诉她，那只肥猪不能杀！那个箱子也不能动！”
卢卡吓了一跳，转身就要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