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父”這個詞，在第二天太陽升起的時候，就已經在五百多個女孩的心里生了根。
這根，一半是恐懼，一半是希望。
打磨，在黎明的第一聲鐘響時就開始了。
沒有循序漸進。
喬瓦尼的世界里，人只有兩種，有用的和沒用的。他沒時間等一棵樹苗慢慢長，他要的是用最快的辦法，把這群野草催成能賣錢的花。
第一課，不是禮儀，也不是神學。
是饑餓。
早餐，擺在長長的餐桌上。
有剛烤出來的白面包，冒著熱氣的牛奶，涂著蜂蜜的果醬，幾盤燻肉。
對這些餓慣了的女孩來說，這就是天堂。
但盧卡站在桌子盡頭，手里拿著一個沙漏。
“用餐時間，沙漏漏完為止。”
“但是，在用餐前，每個人，要背誦出昨天喬瓦尼大人說過的每一句話。錯一個字，今天的食物減半。錯三個字，沒得吃。”
大廳里瞬間安靜了。
昨天晚上，她們的腦子是亂的，是被震驚和恐懼填滿的。誰會去記一個男人說的每一句話？
有幾個女孩立刻就哭了。
但瑪麗沒哭。
她昨晚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里像過電影一樣，把喬瓦尼的每一個眼神，每一個手勢，每一句話的停頓，都想了一遍。
不是因為她記性好。
是因為她知道，那不是說教，那是這個新世界的律法。
“我來。”
瑪麗是第一個站出來的。
她走到盧卡面前，微微躬身，然後用不帶任何感情的語調，開始背誦︰
“‘抬起頭來。看看你們自己。恐懼、骯髒、低賤……’”
她一個字不差，連喬瓦尼語氣從嚴厲到悲憫的轉折，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當她背到最後一句“我，就是你們在人間的……教父”時，大廳里落針可聞。
盧卡看著她，驚訝道︰
“很好。”
“你，可以吃雙份。”
“謝謝。”
瑪麗笨拙行了一禮，然後走回自己的位置，拿起一塊面包，小口小口地吃起來。
她吃得很慢，很專注。
她看見了那個金發女孩因為背錯而被收走了盤子，趴在桌上哭。
她看見了另一個來自佛羅倫薩的、眼神精明的女孩，雖然也背得磕磕巴巴，但她趁人不注意，偷偷把一塊面包塞進了袖子里。
她還看見了那幾個負責監督的女僕，她們在本子上記錄著每一個人的表現。
瑪麗把這一切都記在了心里。
這就是第一課。
在這里，食物不是用來填飽肚子的，它是獎賞，是權力，是區分“我們”和“她們”的第一道門檻。而記憶，是換取這一切的鑰匙。
上午的課程，是宮廷禮儀。
教她們的是一位叫伊莎貝拉的夫人。據說她曾經是那不勒斯王後的侍女，因為家族失勢才流落到阿維尼翁。
她很老，很瘦，手里永遠拿著一根長長的、用鯨須做的教鞭。
“你們不是農婦！”
伊莎貝拉夫人用教鞭敲打著一個女孩彎曲的脊背，“你們是喬瓦尼大人的作品。你們的每一個微笑，每一次眨眼，都必須像尺子量過一樣精準。”
她教的，不是怎麼走路好看。
是怎麼走路能讓裙擺像水波一樣蕩漾，吸引男人的目光，又不會顯得輕浮。
她教的，不是怎麼用扇子扇風。
是怎麼用扇子的開合，傳遞“同意”、“拒絕”或者“危險”的信號。
她教的，不是怎麼倒酒。
是怎麼在給一個男人倒酒時，通過他接杯子的手勢，判斷他是一個謹慎的獵人，還是一個急色的蠢貨。
這些知識，陰暗、實用，像是一把把淬了毒的小刀，藏在優雅的絲綢手套里。
瑪麗學得最快。
因為她把這當成一門手藝，就像她父親教她怎麼分辨木材的紋理一樣。
“很好。”伊莎貝拉夫人少有地夸獎了她，“你的腰很軟，但你的眼神很硬。記住，男人喜歡追逐看起來柔軟但不容易到手的東西。就像貓喜歡玩線團。”
下午，當女孩們還沉浸在那種虛假的優雅里時，她們被帶到了後院。
後院沒有花園，只有一個泥坑。
莉莉絲站在泥坑邊上。
她不像伊莎貝拉夫人那樣講究開場白。
她指著泥坑。
“跳下去。”
女孩們愣住了。
她們上午剛學會怎麼保持裙子的潔淨，下午就要跳進泥里？
“這是做什麼？”一個膽大的女孩問。
莉莉絲看了她一眼。
然後，來到她面前。
女孩只覺脖子一涼，整個人就被莉莉絲拎了起來，扔進了泥坑。
泥漿濺起一人高。
“在這里，不要問‘為什麼’。”
“你們只需要學會三件事。”
“怎麼挨打。”
“怎麼在挨打的時候不發出聲音。”
“怎麼在對方以為你快死的時候，咬斷他的喉嚨。”
莉莉絲的訓練，是野獸的訓練。
她會讓兩個女孩在泥地里互相撕扯，直到其中一個求饒。
她會蒙上她們的眼楮，躲避她扔過來的石子。
她會把她們的手腳綁起來，按進冰冷的水桶里，看她們怎麼在窒息的邊緣掙扎求生。
很多女孩崩潰了。
哭喊聲，求饒聲，在後院里此起彼伏。
但莉莉絲不為所動。對她來說，哭聲是弱者的標志。在她的世界里，弱者就該被淘汰。
瑪麗一次也沒哭。
第一次和人撕打，她被打得鼻青臉腫，嘴里全是泥。但她沒有求饒。在對方松懈的一瞬間，她用盡全身力氣，一口咬在了對方的手腕上。
那一下，她嘗到了血的腥味。
對方慘叫著松開了手。
瑪麗贏了。
莉莉絲把她從泥坑里拖了出來。
“你，”莉莉絲看著她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眼楮，“不是牙口好，是腦子好。”
“但記住，下一次，咬脖子。那里的血，更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