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千字）
天亮了。
雨停了。
事情办完了。
旧的账本烧了，新的账本该记上了。
“走吧。”
乔瓦尼掸了掸猩红长袍上的灰尘，回过头，看了看站在身后的两个人。
法兰西未来的王，让王子。
神圣罗马帝国未来的皇帝，查理王子。
让王子觉得自己不一样了。
昨天，他还是个跟着父亲屁股后面，随时会被阿朗松伯爵那种莽夫嘲笑的懦弱王储。
今天，英格兰人把他们全杀了。
而他自己，成了天主选定的、法兰西唯一的救世主。
这感觉太好了，比在巴黎宫廷里睡最漂亮的女人还要好。
查理王子用余光瞥了一眼这个正在做着圣王梦的“师兄”。
又在心里骂了一句蠢猪。
“老师，我们去哪？”
让王子迫不及待问道。
“回巴黎。”
乔瓦尼迈步走出了修道院的破门。
外面，莉莉丝和十几名护教团骑士已经牵着马在等候了。
“这地方的血流得够多了。法兰西现在需要一个主心骨。”
乔瓦尼由莉莉丝扶着上了马。
让王子和查理也各自上了马。
队伍不大，但护卫的都是顶尖的好手。
马蹄踩在烂泥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响声。
他们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修道院后方的一条隐蔽小道，准备绕过克雷西的主战场，向南进发。
早晨的风吹在脸上，有些凉。
让王子骑在马上，跟在乔瓦尼身后。
走了一会儿，他心里的那种神圣感稍微退去了一些，对现实的恐惧开始慢慢往上反。
“老师…英格兰人…如果他们追上来怎么办？爱德华那个蛮子，他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乔瓦尼淡淡回道：“英格兰人现在忙着在尸体堆里扒死人的金戒指，忙着清点他们的战利品。他们没空来追一个只剩下一口气的法兰西。”
“可是……”
让王子还想说什么。
突然，一直像个哑巴一样跟在乔瓦尼马背侧后方的莉莉丝，猛地抬起了头。
“主人。”
“有震动。”
乔瓦尼勒住了马缰绳。
“多远？”
“在北边。不远，十里。”
莉莉丝趴下身子，感受着大地的频率。
“很多马。是很重的铁壳子。”
查理王子立刻警觉地攥紧了缰绳，目光扫向北边的缓坡。
让王子则是慌了神。
“铁壳子？重骑兵？是……是我们法兰西的残兵吗？”
没人回答他。
因为答案已经自己跑出来了。
就在北方那道缓坡尽头，突然冒出了一排黑线。
随着距离的拉近，一面面旗帜在风中飘舞。
红色的底，金色的狮子。
在初升的阳光下，刺眼得让人害怕。
英格兰人的主力骑兵！
“红底金狮……是爱德华！是英格兰人！”
让王子在马上尖叫起来，他刚刚在心里建立起来的“救世主”人设，在看到那漫山遍野的英军旗帜时，瞬间塌了个干净。
他不想死。
他还没有回到巴黎，他还没有戴上王冠！
“老师！怎么办！他们追过来了！他们是冲着我们来的！”
查理王子的脸色也变得铁青。
一旦落到英格兰人手里，父亲用命给他铺的路，就全毁了。
十几个护教团骑士立刻拔出了长剑，将乔瓦尼和两位王子围在中间。
但谁都知道，就凭这十几个人，在英军主力面前，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
“都慌什么！”
乔瓦尼突然一声怒喝。
“卫队长！”
“在，大人。”
“护送让王子和查理王子，从右边的林子走。那里路窄，英格兰的重骑兵展不开阵型。快马加鞭，不要停，一直往南跑，跑到巴黎！”
卫队长愣了一下。
“那……那您呢？大人？”
“我留下。”
“这……这怎么行！”让王子大惊，“老师，他们是杀人不眨眼的蛮子啊！他们连教堂里的神父都杀！您留下来会被他们砍死的！我们一起走吧！”
“愚蠢！”
“让。你是法兰西未来的王。”
“查理。你是神圣罗马帝国未来的皇帝。”
“你们两个的命，不是你们自己的。是主留在这片大地上，最后两颗能长出神圣之城的种子！”
“你们可以死在王座上，但绝不能死在这个烂泥坑里！”
让王子的眼眶红了。
他看着这位猩红长袍的老师，看着这位刚刚在修道院里为他洗清罪孽的圣徒。
在这一刻，乔瓦尼在他眼里的形象，无限高大。
为了保全法兰西的火种，老师竟然要拿自己的命去喂英格兰人的刀剑！
“可是……老师……您……”
让王子哽咽了，他长这么大，除了母亲，从来没有人愿意为他去死。
他的父亲腓力，只会把他当成延续权力的工具。
“没什么可是的。”
乔瓦尼打断了他，然后将胸前那个硕大的金十字架摆正。
“你们以为，英格兰的剑，真的能砍断上帝的手臂吗？”
“我是阿维尼翁教廷的枢机主教，是主在这片大地上行走的代行人。”
“他爱德华就算是个疯子，杀个村里的老神父他敢。但他敢动我一根头发吗？”
乔瓦尼抬起下巴，傲视着远方的红底金狮旗。
“如果他今天敢让我的血溅在这片泥土上，明天全欧洲的骑士都会以讨伐异端的名义，把他的王冠踏得粉碎！”
乔瓦尼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不仅把让王子唬得一愣一愣的，就连一向理智的查理王子，眼里也闪过了一丝动容。
查理知道老师是个玩弄权术的魔鬼。
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个魔鬼在算计人心的时候，确实有着常人无法企及的胆色。
敢一个人留下来面对英格兰的千军万马。
就冲这份胆气，查理在心里也暗暗服了一声。
“老师……”
查理在马上微微低下了头。
“您保重。波希米亚，不会忘记您今天的恩情。”
“滚吧。”
乔瓦尼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别在这里婆婆妈妈的。记住我在修道院里跟你们说过的话。”
“去建你们的城。如果我没死，我会去巴黎找你们。”
“卫队长！还愣着干什么！带他们走！”
“是！大人！”
卫队长红着眼睛，一咬牙，拔出剑大吼一声：“护送两位殿下，进林子！走！”
战马嘶鸣。
让王子一边催马，一边回头看着那个立在晨风中、一身猩红的孤独身影。
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老师！法兰西的王座旁边，永远给您留着一把椅子！”
让王子撕心裂肺地喊着，最后消失在了右侧那片茂密的树林里。
荒野上，只剩下了两个人。
乔瓦尼。
还有牵着马站在他身边的莉莉丝。
马蹄声已经近在咫尺。
大地在震动。
“主人。”
莉莉丝死死盯着已经冲到百步开外的那道钢铁城墙。
“前面有三千人。两边还有包抄的。我杀不完。”
“放松点，莉莉丝。”
乔瓦尼摸了摸莉莉丝的头。
“今天不杀人。”
“收起你的刺。咱们今天是来会客的。”
莉莉丝不解地回头看了乔瓦尼一眼。
猎物都冲到脸上了，不咬？
但她对乔瓦尼有着绝对的服从。
她慢慢把铁刺塞回了长靴的暗囊里。
“轰隆隆——”
英军的骑兵大阵，在距离乔瓦尼不到三十步的地方刹住了。
战马喷着粗气，前蹄在泥地里刨着。
三千名重装骑士，将乔瓦尼和莉莉丝围在了中间。
没有一个英格兰士兵说话，也没有人拔剑上前。
他们用复杂、敬畏甚至带着一丝恐惧的眼神，打量着这个穿着猩红长袍的男人。
就是这个男人。
在卡昂的教堂里，让几百个法兰西百姓微笑着引颈就戮。
在卡昂的银行墙壁上，用血写下了嘲讽整个英格兰的预言。
他的名字，早就成了英格兰士兵心里的魔咒。
如果不是因为今天有国王亲自坐镇，一些底层士兵甚至不敢直视乔瓦尼的眼睛。
大阵的正中央，慢慢分开了一条道。
两骑缓缓走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是爱德华国王。
连日的征战让他看起来有些疲惫，金色的头发在晨风中乱舞，
落后他半个马身的是十六岁的王子。
这个昨天在死人堆里杀了个七进七出的年轻阿修罗，此刻正用一种极度好奇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乔瓦尼。
他实在想不通，这个连一把生锈的铁剑都没拿、白白净净的神职人员，到底是怎么把大家都玩弄于股掌之中的。
爱德华国王在距离乔瓦尼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看着乔瓦尼。
乔瓦尼也看着他。
一个是靠着长弓和泥潭打赢了史诗大捷的世俗君王。
一个是靠着一张嘴和一本账簿把两个国家的心智全给阉割了的先知。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
过了足足有十秒钟。
爱德华国王突然翻身下马。
他没有拔出腰间的佩剑，也没有下令让士兵上前拿人。
他把马鞭随手扔给旁边的侍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然后大步走到乔瓦尼的马前。
这位刚刚将法兰西的骄傲踩在脚底下的胜利者，脸上居然露出了一种类似于在伦敦酒馆里遇到老酒友时的爽朗笑容。
他微微欠了欠身。
“终于见面了。”
“先知阁下。”
这话一出。
不仅是身后的王子愣住了。
周围那三千名严阵以待的英格兰重装骑士，也都懵了。
国王陛下疯了吗？
您怎么对他这么客气？
乔瓦尼坐在马背上，轻轻转动了一下右手食指上的那枚蓝宝石权戒。
“爱德华陛下。”
“你来得有点晚。法兰西的肉汤都已经凉了。”
爱德华哈哈大笑起来。
“不晚不晚。热汤烫嘴，凉一点，才好下口。”
“那两个跑掉的小子呢？”
爱德华明知故问，用下巴指了指右边那片树林。
“那是我的学生。”
乔瓦尼说，“小孩子不懂事，见不得血腥。我让他们先回巴黎去了。”
“是吗？”
爱德华的眼睛眯了起来。
“可是法兰西的王位，现在很值钱啊。抓了他们，瓦卢瓦王朝就得拿大半个国家来换。”
“他们不值钱。”
乔瓦尼摇了摇头。
“一个被吓破了胆的懦夫，和一个死了父亲的小子。抓了他们，你不仅要给他们管饭，还要面对教廷无休止的抗议。”
“陛下是个会算账的人。抓两个没有实际权力的丧家之犬，不如留着他们。”
“留着他们，法兰西就永远是个被阉割的废物。”
“而你，可以继续舒舒服服地数着你的金币。”
爱德华看着乔瓦尼那张平静的脸，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
他再次看了一眼这个男人。
太可怕了。
这个佛罗伦萨人，把人命、王权、甚至是国家的未来，全都当成了摆在桌面上的筹码。
关键是，这筹码的逻辑，居然他娘的无懈可击！
爱德华国王叹了口气。
“先知阁下。如果您早生二十年，或者您是个英格兰人，那该多好。”
“那样的话，我可能早就统治整个欧罗巴了。”
乔瓦尼笑了笑。
“我如果是英格兰人，陛下你现在可能在放羊。”
爱德华没有生气，反而再次大笑起来。
他当然不会去抓那两个王子。
他今天来，根本就不是为了什么残兵败将，也不是为了抓什么法兰西王储。
他来，是来赴一个约的。
一个早在卡昂的那个焦躁夜晚，就已经定好的约。
……
一个多月前。
卡昂城堡。
那是英军攻克卡昂，并经历了那场诡异的大屠杀和阿奇亚尤利银行“血字预言”之后的夜晚。
白天，爱德华国王逼着随军主教在城外举行了一场规模宏大的大弥撒。
主教在祭台上声嘶力竭地喊着“上帝偏爱英格兰”，底下的一万多名士兵跪在地上画十字。
表面上看，军心似乎稳住了。
但爱德华国王知道，那全是扯淡。
到了晚上，当太阳一落山，整个英军营地里就弥漫起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感。
没人敢大声说话。
巡夜的士兵连看都不敢看圣皮埃尔大教堂的方向。
甚至有人半夜惊醒，哭喊着说梦到了那个在祭坛前微笑死去的老神父。
恐惧这种东西，像水一样。
你用刀砍不断，用盾挡不住。
它会顺着人的汗毛孔钻进骨头缝里，把一支百战精锐，慢慢泡成一滩发臭的软肉。
爱德华国王没有住帐篷。
卡昂城堡，是这大半个月来，他唯一能享受一下国王待遇的地方。
屋子里没有点多少蜡烛，有些昏暗。
爱德华国王手里端着一个纯银的酒杯，里面的葡萄酒已经喝干了，但他还在无意识地往嘴里倒。
烦。
太烦了。
仗打赢了，城破了，可他却感觉自己输得干干净净。
没有抢到金币，没有得到战利品。
反而背上了一个“受诅咒的屠夫”的心理包袱。
底下的士兵已经有人在私下串联，想要逃回海峡对岸了。
如果这股恐惧蔓延下去，别说打巴黎，走到半路这支军队就会自行解体。
“那个该死的佛罗伦萨神棍！”
爱德华猛地将手里的银杯砸在了墙上。
“装神弄鬼！把我的金库搬空，还用一群疯子来吓唬我的兵！”
爱德华拔出腰间的短剑，一剑砍在旁边的橡木桌子上。
“乔瓦尼！如果有机会，我一定要亲手把你绑在火刑柱上烤了！”
就在他发泄怒火的时候。
卧室门被敲响了。
“谁！”
爱德华吼道。
门开了一条缝，英格兰王室卫队长探进头来。
“陛下。您还没休息吗？”
“休息？你觉得我现在睡得着吗？那些该死的法兰西乌鸦在外面叫得我脑袋疼！”
“陛下……”
“城堡外面，来了一个人。说要求见您。”
“求见我？这么晚了？是法兰西的使者来投降的吗？”
“不，不是。”
卫队长看了看国王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是个佛罗伦萨人。”
“什么？！”
佛罗伦萨人！
在这个节骨眼上，听到那个地方的人，简直就像是在火药桶里扔进了一个火把。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把卡昂银行搬空、把他当猴耍的佛罗伦萨先知乔瓦尼。
“好啊……好得很！”
“他不仅敢在墙上写血字嘲笑我，现在居然还敢大摇大摆地派人来找我？”
“带进来！我倒要看看，这个该死的乔瓦尼，派了个什么魔来消遣我！”
“是！”
卫队长退了出去。
不一会儿，伴随着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门再次被推开。
卫队长带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个人身上披着一件宽大的黑色天鹅绒斗篷，兜帽把大半个脸都遮住了。
从身形上看，不高，甚至有些单薄。
爱德华国王握着短剑，站在橡木桌后，死死盯着这个不速之客。
“你就是那个神棍派来的？”
爱德华冷笑，“说吧，他又预言了什么？是我明天吃饭会被噎死，还是我的王冠会变成老鼠屎？”
那个人没有说话。
而是慢慢伸出一只手，那只手很白皙，手指修长。
手抓住了兜帽的边缘，轻轻向后一掀。
昏暗的灯光下，一张轮廓分明、带着几分冷艳和从容的脸，露了出来。
不是什么干瘦的政客，也不是什么阴鸷的神父。
是一个女人。
一个梳着精致发髻，眼里却没有一丝一毫女人怯懦的女人。
爱德华国王愣住了。
手里的短剑下意识地放低了半分。
“爱德华陛下。”
女人微微提起裙摆，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贵族屈膝礼。
“晚安。”
“我是阿奇亚尤利家族的女主人。”
“卡特琳娜·阿奇亚尤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