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德华国王上下打量着这个穿着黑色斗篷的女人。
“我没记错的话，那个在墙上用血字装神弄鬼、把我的大军耍得团团转的神棍，也姓阿奇亚尤利。”
“那是我的丈夫。”
卡特琳娜看了一眼地上的碎银杯，又看了一眼被爱德华砍了一剑的橡木桌。
“陛下，您的脾气很大。”
“但我今天冒着黑夜来这儿，不是来看您发脾气的。我是来救您的。”
“救我？”
爱德华握着短剑，几步走到卡特琳娜面前。
“你的丈夫把卡昂的金库搬得一干二净，留下一座满是疯子的城市。现在我的士兵在营地里吓得连觉都不敢睡，随时准备哗变逃回海峡对岸。”
“你管这叫救我？”
“如果不是因为你是个女人，我现在就一剑捅穿你的喉咙，把你挂在城门上！”
面对近在咫尺的剑锋，卡特琳娜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反而往前迎了半步。
“我的丈夫在信中说，他预见到了您的困境。”
“他知道英格兰的大军现在士气濒临崩溃，士兵们因为杀了那些微笑赴死的信徒，觉得自己沾染了魔鬼的诅咒，怕下地狱。”
“您白天逼着主教办的那场弥撒，毫无用处。”
“因为人一旦认定了自己有罪，您说再多‘上帝偏爱英格兰’，他们也只觉得这是在亵渎神明。”
爱德华的脸色阴沉了下去。
但他没有急着去问解决的办法，而是盯着卡特琳娜那张冷艳的脸。
“我不明白。”
“卡昂的圣皮埃尔教堂里，几百个法兰西人连死都不怕，他们对你丈夫的狂热，简直比对法兰西国王还要深。”
“再加上阿奇亚尤利家族的金币。”
“乔瓦尼现在要钱有钱，要人有人。凭借这些，他完全可以跟法兰西深度绑定，把我这个英格兰蛮子赶下海。”
“他有这么好的牌，为什么还要反过来帮我？”
“我怎么知道，这不是他给我下的又一个套？”
卡特琳娜看着这位疑心极重的英格兰国王，嘴角勾起。
她的丈夫，那个把人心算计到了骨子里的男人，早就料到了爱德华会有此一问。
“陛下。”
卡特琳娜幽幽开口。
“法兰西的骑士确实多，法兰西的领土确实大。可是，那跟教廷有什么关系呢？”
“世俗的国王越强大，教廷的话语权就越弱。”
“法兰西这头猪，长得太肥了，肥到了腓力国王甚至觉得他可以指使教廷为他做事，这不符合我丈夫的利益。”
“法兰西，需要被放血。”
“而您，爱德华陛下。您这柄跨海而来的剑，就是最好的放血工具。”
爱德华浑身一震。
太毒了。
乔瓦尼不仅要掏空法兰西的国库，还要借英格兰的兵，去砸碎法兰西的脊梁。
“好大的胃口。”
“但这就解释得通了。”
爱德华眼里的疑惑散去了。
政治和战争就是这样，只要能找到对方图谋的利益点，再荒谬的合作也是合理的。
乔瓦尼有所图，那他提供的方法，就是可信的。
“所以，先知阁下，打算怎么医治我这支害了天主恐吓病的军队？”爱德华问道。
卡特琳娜沉默片刻，在脑子里组织了一下堂哥在信中教给她的话，然后说道：
“不要去否认神迹。更不要去逼您的士兵相信上帝站在你们这边。”
“既然他们相信卡昂教堂里的人是殉道者，既然他们相信我丈夫是预见一切的先知。”
“那您就顺着他们，利用这种狂热。”
爱德华皱起眉头：“顺着他们？那不是让他们更加觉得自己是杀害圣徒的魔鬼？”
“不。”
卡特琳娜摇了摇头。
“您要告诉他们，法兰西人有罪。他们骄奢淫逸，背离了主的教导。所以大洪水才会降临。”
“那些死在教堂里的人，确实去了天堂，因为他们的罪孽在死的那一刻被洗清了。”
“可是，陛下。是谁送他们去的天堂？”
爱德华愣住了。
“是……是我的士兵。”
“没错。”
卡特琳娜盯着爱德华的眼睛。
“如果您的士兵是魔鬼，魔鬼的剑怎么能送人上天堂？”
“告诉您的士兵。他们不是屠夫，他们也不是魔鬼。”
“他们是上帝召唤来净化法兰西的天谴军团！”
“他们不是在抢劫，不是在杀人。他们是在执行天主的审判，是在替先知扫清这片土地上的罪恶！”
爱德华的脑子里炸开了。
这套逻辑，简直绝了！
“法兰西的肉体被主收走了，但主把法兰西的土地、粮食和金币，留给了英格兰人。”
卡特琳娜继续往那燃烧的火焰里添着柴火。
“告诉那些柴郡的农民，告诉那些威尔士的步兵。”
“杀法兰西人，就是积攒在天堂的功德。抢法兰西人的金币，那是上帝给他们执行天谴的劳务费。”
“只要他们举起剑，他们就是行走的圣徒。”
爱德华胸膛剧烈起伏。
绝！
太他娘的绝了！
不否定士兵心里的恐惧，而是直接把这股恐惧的源头，转化成了他们杀人的合法性！
甚至还给抢劫披上了一层神圣的外衣！
但兴奋过后，是一阵后背发凉。
那个叫乔瓦尼的男人，根本不在战场上。
但他却能在千里之外，用几句话，就能把英格兰士兵心里的恐惧，变成最锋利的刀。
这种对人性的拿捏，简直就是魔鬼。
“乔瓦尼·阿奇亚尤利……”
爱德华喃喃自语，“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脑子。”
卡特琳娜重新拉起了斗篷的兜帽，将那张冷艳的脸遮藏在阴影里。
“方法我已经带到了。怎么对士兵说，是陛下的事。”
“夜深了。我也该离开了。”
她转过身，向着门口走去。
“等等。”
爱德华叫住了她。
“你们给了我这么大的恩惠，等于救了我的大军。”
“你们不准备要什么东西吗？英格兰的关税？还是诺曼底的领地？”
卡特琳娜停下了脚步，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回头。
“我丈夫说。”
“等您赢了法兰西，咱们再谈。”
爱德华挑了挑眉毛：“为什么现在不谈？”
卡特琳娜轻轻推开门。
外面的夜风吹进来，卷起她的黑色斗篷。
“因为您今天虽然拿到了提振士气的方法，但您也许明天就会死在法兰西的泥坑里。”
“现在谈利益，也没用。”
“跟一个死人，阿奇亚尤利银行不费那个口水。”
说完，她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