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退去。
克雷西战场边缘的清晨。
阳光终于刺破了云层，照在了这片泥泞与鲜血交织的荒野上。
爱德华国王站在马前，看着对面那个穿着猩红长袍的男人。
两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心照不宣的笑容。
一个多月前在卡昂城堡里的那场交易。
今天，结出了最丰硕的果实。
英军之所以能在克雷西爆发出那种惊人的耐力和残忍，在泥坑里面对法军十五次冲锋都面不改色。
全都是因为那句“天谴军团”。
他们不是在杀人，他们是在除魔。
“先知阁下。”
爱德华国王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您妻子的胆识，和您的智慧一样令人钦佩。”
“现在，法兰西的骑士全死在了那个斜坡上。腓力那个老东西就算逃回巴黎，也只是个失去了牙齿的病猫。”
“您的剧本很完美。”
爱德华国王摊开双手。
“那么，现在。我已经赢了法兰西。”
“按照您妻子的说法，活人，有资格谈条件了。”
乔瓦尼坐在马背上。
“爱德华陛下。”
“你是不是觉得，你打赢了克雷西，你就是法兰西的主人了？”
爱德华脸上的笑容敛去。
“难道不是吗？法兰西的精锐已经打光了。只要我挥师南下，巴黎就是我的囊中之物。”
“你进不了巴黎。”
乔瓦尼摇了摇头。
“你的士兵虽然被‘天谴军团’的说法洗了脑，但他们也是血肉之躯。一万多人，经历了这么惨烈的仗，弓弦断了，箭矢空了，刀剑卷了刃。”
“你没有辎重，没有补给。”
“最关键的是，你现在不仅是个胜利者，你还是个满载而归的强盗。”
“你的士兵们抢了那么多法兰西贵族的盔甲、战马和金币，他们现在最想做的，不是去打什么巴黎。”
“而是回家。”
乔瓦尼用马鞭指了指北边。
“你如果现在强逼着他们去围攻巴黎，那座坚固的城墙不仅会撞碎你的雄心，还会让你的大军彻底哗变。”
爱德华国王沉默了。
这正是他昨晚不敢下令追击的原因。
他知道自己现在其实是个外强中干的纸老虎。
“所以呢？”
爱德华死死盯着乔瓦尼，“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就是为了告诉我，我打不下巴黎？”
“我留在这里，是为了给你指一条明路。”
乔瓦尼微微前倾身子。
“去打加莱。”
“加莱？”爱德华一愣。
“对，加莱。”
“加莱是法兰西在英吉利海峡上最重要的港口。只要你拿下了加莱，英格兰的军队就可以随时在欧罗巴大陆上登陆。这就等于在法兰西的脖子上，永远套上了一根绞索。”
“而加莱的防线，远没有巴黎坚固。你的士兵在回家的诱惑下，一定能爆发出最后的战斗力，把那座城给你打下来。”
爱德华的脑子飞速运转着。
加莱。
这确实是个极具战略眼光的提议。
拿下了加莱，他这场仗才算彻底赢得了实质性的地缘利益，而不仅仅是一场野战的胜利。
可是。
“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爱德华警惕地问。
“一个聪明的商人，是不会白白给别人出主意的。”
乔瓦尼笑了。
“你拿下了加莱，英格兰就有了随时威胁法兰西的能力。而瓦卢瓦王朝为了防备你，就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扩军、建城堡。”
“扩军需要什么？”
“金币。”
“建城堡需要什么？”
“金币。”
乔瓦尼脸上的笑容无比温和，又无比残忍。
“法兰西已经没金币了。”
“所以，腓力国王就只能来找我借。”
“你每一次在加莱的城墙上磨刀，法兰西的王冠就必须向阿奇亚尤利银行抵押得更深一点。”
“直到有一天，法兰西连巴黎的一块砖，都刻着我乔瓦尼的名字。”
微风吹过荒野，带着腥气。
爱德华国王看着马背上的乔瓦尼。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伟大的国王。
但现在他发现。
自己，法兰西，还有那死去的几万英灵。
全都只是这个男人的算盘珠子。
“商人……”
爱德华国王深吸了一口气。
“你是个纯粹的商人。为了你的生意，你把整个欧罗巴放在火上烤。”
“错。”
乔瓦尼拉了拉马缰。
“我不是商人。”
“我是先知。”
“去加莱吧，陛下。去摘取属于你的胜利果实。”
“然后，回你的岛上去。”
“记住。当你戴着王冠在伦敦城堡里洋洋得意的时候。别忘了，是谁，给了你当英雄的机会。”
说完，乔瓦尼一扯缰绳。
战马调转马头。
“莉莉丝，我们走。”
莉莉丝翻身上马。
两个人，一红一黑，在三千名英格兰重装骑士复杂的目光注视下。
像散步一样，缓缓穿过了英军的大阵。
没有人阻拦。
没有人拔剑。
所有英军士兵，都为这位只用了一张嘴就改变了欧洲历史的男人，让开了一条宽敞的大道。
爱德华国王站在泥地里。
看着那一人一马渐渐远去的背影。
许久。
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传令！”
“全军集结！”
“目标，加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