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錫安，黑水村。
這里已經徹底變了模樣。
原本破敗的茅草屋被推倒，用周圍砍伐的木材，建起了一座簡易但堅固的木制教堂。
教堂外面，每天都有從周圍十幾個村子趕來朝聖的甦格蘭平民。
他們衣衫襤褸，但眼神狂熱。
他們排著長隊，手里捧著可憐巴巴的一點燕麥、一塊羊皮、幾只風干的野雞。
那是他們心甘情願、砸鍋賣鐵也要交到阿奇亞尤利銀行手里的“什一稅”。
因為交了這個稅，他們就能領到一個畫著黑色十字的木牌。
有了這個木牌，他們就是喬瓦尼先知的人。
大衛的兵不敢搶他們，領主的稅吏不敢踫他們，生了病還能去教堂領取那神奇的“沸騰聖水”。
在教堂後面的臨時行宮里。
卡特琳娜坐在木桌前，正在 里啪啦地打著象牙算盤。
桌子上，堆滿了各支傳教小隊送回來的賬單和戰報。
卡特琳娜的臉紅撲撲的，算完最後一筆賬，激動地站了起來，看向坐在壁爐前閉目養神的喬瓦尼。
“堂哥！您簡直是神！”
“不，您比神還會做生意！”
“匯報剛剛送來的匯總。”
“半個月。僅僅半個月！”
“我們派出去的二十五支傳教隊，已經踏遍了洛錫安以南、特威德河以北的所有山區！”
“一百三十七個村子！將近八萬名甦格蘭平民！全部倒戈！”
“那些原本躲在山林里、給大衛送情報、挖陷阱的獵戶和農民，現在全成了我們的信徒！”
“這半個月，我們沒有動用主力騎士團出去搜山打過哪怕一場大仗。”
“但大衛手下的游擊隊，已經在這個區域絕跡了！”
卡特琳娜興奮得手舞足蹈，她太愛這種算賬的感覺了。
“您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因為不需要我們去打！那些拿到了十字木牌的村民，只要一看到大衛的兵進村，立刻就會拿起糞叉去和他們拼命！就算打不過，他們也會在夜里跑來給我們的傳教隊通風報信！”
“大衛的兵變成了過街老鼠！他們在這個區域，搶不到一粒糧食，喝不到一口干淨水，甚至連睡覺都不敢閉眼，因為指不定哪個給他們指路的老農，轉頭就把他們帶進了我們步兵的包圍圈！”
卡特琳娜把賬本拍得啪啪直響。
“還有這財務！才是最絕的！”
“大衛實行焦土政策，把甦格蘭掏空了。我們剛來的時候，每天要花上千金幣去運糧食。”
“但現在！”
“那幫甦格蘭人為了交上阿奇亞尤利銀行的‘什一稅’以獲得庇護，不知道從哪個山溝洞穴里，挖出了平時死都不拿出來的存糧！”
“他們主動把麥子、把風干肉送到了黑水村！”
“堂哥，我們現在的後勤壓力銳減了三成！不僅如此，我們在這個本來鳥不拉屎的泥潭里，居然開始盈利了！雖然不多，那些破羊皮和雜糧換算下來，一天也就進賬十幾個金幣。”
“但我們在甦格蘭賺錢了啊！”
這就叫奇跡。
在別人眼里的無底洞、死人坑，喬瓦尼硬生生把它變成了銀行的新分部。
喬瓦尼沒有卡特琳娜那麼興奮，畢竟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隊伍里有什麼特別出挑的人嗎？”
“有！”
卡特琳娜立刻翻到賬本的一頁。
“那個叫莫拉格的甦格蘭小丫頭。您封她當聖女，簡直是絕配！”
“那丫頭太狠了。她帶著隊伍去傳教，遇到頑固不化、還死忠于大衛的村長，她二話不說，直接讓騎士砍了對方的腦袋，然後自己動手，把那黑陶罐（白磷）砸在尸體上燒。”
“她用甦格蘭土話去恐嚇那些老鄉，比我們派去的神父管用十倍。老百姓看她又牽著弟弟，又凶神惡煞，都把她當成了真正的復仇天使。她負責的那個片區，倒戈的速度是最快的。”
卡特琳娜由衷地感嘆︰“堂哥，我以前覺得，打仗就是用兵器殺人。但如今我真的是看不懂了。您是怎麼知道，用幾個裝神弄鬼的黑陶罐，加上減稅的幌子，就能把大衛的游擊戰給破了的？”
喬瓦尼喝了一口紅酒，站起身。
“卡特琳娜。你知道大衛•布魯斯，是個什麼樣的蠢貨嗎？”
“他爹羅伯特•布魯斯打贏了游擊戰，所以他以為，只要躲在山里，只要把房子燒了，井填了，就算游擊戰了。”
“這是最愚蠢的模仿。”
“游擊戰的核心，從來不是山林，不是沼澤。更不是捉迷藏。”
“游擊戰的核心，是人。是土壤。是群眾。”
“大衛實行焦土政策。可他忘了，他把老百姓的房子燒了，把老百姓的糧食搶了。他不僅切斷了我們的後勤，他也切斷了他自己的根！”
“老百姓本來就是牆頭草。誰讓他們活，他們就跟誰走。”
“大衛在砸他們的飯碗，要他們的命。”
“而我呢？”
“我給了他們一口干淨的石灰水。我免了領主收他們的那七成重稅。我只收他們十分之一。”
“而且，我把這十分之一，包裝成了神聖的救贖。”
“在老百姓眼里，大衛的兵就是搶糧的強盜，是惡鬼。而我，是來拯救他們的先知，是給他們減負的神明。”
“當所有的老百姓都把大衛當成仇人的時候，大衛的游擊隊就成了一群被自己的人民拋棄的流寇！”
“而我們。”
“我們用免稅的政策，用神跡的恐懼，把這些老百姓變成了我們的耳目，我們的糧倉，我們抵御流寇的最堅固的城牆。”
“這就叫把土壤翻過來，種上我們自己的莊稼。”
卡特琳娜听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堂哥不用長矛去刺大衛的肉體，他直接用賬本和信仰，把大衛賴以生存的甦格蘭土地，抽干了營養。
“堂哥……那接下來，我們該怎麼辦？”
“接下來？”
“統一戰線有裂痕了，會有人主動來找我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