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在用我们的钱收买我们的人！”
勃兰登堡藩侯怒道：
“那些选侯欠银行的钱，是银行从德意志的土地上刮走的。”
“现在查理拿这些债务来做自己的人情，等于是从左边口袋掏钱，再右边口袋塞回去，中间还赚了一声查理大人英明！”
路易没接话。
他在想。
查理这一招比直接往选侯手里塞金币高明得多。
金币可以拒绝。
一个选侯收了查理的金币，那就是公开的受贿，被抓到了是要上绞架的。
但“减免债务”不是受贿。
是“慈善”。
是“恩典”。
选侯们可以堂而皇之地跟查理勾搭，还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我没有背叛皇帝，我只是在保全自己的财产。
这就是那个佛罗伦萨人的手段。
比一万支长矛都管用。
路易站了起来。
他的膝盖“咔”地响了一声，疼得他皱了一下眉。
但他没让任何人看出来。
“不能再等了。”
“查理能撬动我们的选侯，靠的是什么？”
“靠阿奇亚尤利银行的金币。银行的金币是选侯们身上的锁链，查理拿着钥匙在他们面前晃。我要做的，不是去抢那把钥匙，是把锁链砸断！”
他抬起头。
“德希！”
“陛下。”
“拟一道诏令。从今日起，阿奇亚尤利银行发行的兑换券，他们管它叫慈恩金券，在神圣罗马帝国境内不得作为合法支付手段。”
“任何人持此券在帝国境内进行交易、兑换黄金，须经皇家铸币局审批。违者，以伪币罪论处。”
德希飞快地在羊皮纸上写了起来。
“康拉德。”
“陛下。”
“再拟第二道诏令。以防止外国银行操纵帝国选举为名，要求帝国境内所有与阿奇亚尤利银行存在信贷往来的选侯、主教、城市，在三十天之内，向皇家审计官公开全部合同条款。”
“逾期不报者，视为隐匿外国势力勾连，由帝国法庭审理。”
康拉德的笔也动了。
勃兰登堡藩侯插话：“父亲，这第二道诏令，等于是把所有欠银行钱的人都亮在了太阳底下。”
“他们不敢公开合同的。一旦公开，全天下都知道他们欠了多少钱，被银行捏住了多少把柄。他们为了保住体面，就不敢再跟查理暗中勾兑。”
路易点了点头。
“你说对了一半。”
“他们确实不敢公开。但他们也不敢不公开，因为不公开，罪名就扣在了脑袋上。所以他们只剩下一条路：来跟我谈条件。”
“到时候，他们的忠诚，才是有价格的忠诚。”
勃兰登堡藩侯咧了咧嘴。
父亲虽然老了，牙也掉了，但咬人还是疼的。
“最后。”
路易的目光落在了美因茨大主教身上。
大主教的身体不由自主缩了一下。
“把阿奇亚尤利银行在美因茨的分行给我关掉！”
“陛下！”
大主教喊了出来，“您不能这么做！银行在美因茨的业务，不只是我教区的贷款，整个莱茵兰地区的贸易结算都要经过那个分行！商人、行会、甚至市政厅的税款都存在里面！您要是关了它…”
路易打断他，“银行的人走，东西留下。账册、存金、合同，一样不许带走。由皇家审计官接管。”
美因茨大主教想说“这不合法”。
但他看了看路易，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陛下……”
大主教最后挣扎了一下，“如果银行被没收，那我的债……”
“海因里希，你听清楚了。你欠银行十五万金弗罗林。这笔债是套住你脖子的绳子。谁拿着绳子的另一头，你就得听谁的话。”
“现在，我把这根绳子从佛罗伦萨人手里抢过来。”
“以后，这根绳子在我手里。”
“你明白了吗？”
美因茨大主教的身体在发抖。
他彻底明白了。
他以前是欠银行的钱，现在是欠皇帝的命。
绳子换了一只手，但还是勒在脖子上。
“明白…”
他低下了头。
路易看着他低头的样子，既不满意，也不失望。
这就是一个欠了钱的主教该有的样子。
“散了吧。”
路易摆了摆手。
康拉德和弗里德里希抱着文件退了出去。
美因茨大主教走得最快，几乎是小跑着出了大厅，像是身后有狗在追。
大厅里只剩下父子两人。
路易重新坐回了他那把硬椅子。
“父亲。”
勃兰登堡藩侯走到他身边。
“嗯。”
“萨克森那边，您打算怎么办？”
路易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萨克森……”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萨克森公爵鲁道夫。
他的姻亲。
二十年前的盟友。
一个从来不肯先出手，但永远在盘算何时出手的人。
“继续盯着。阿尔布雷希特到了布拉格之后，见了谁，说了什么，我要知道每一个字。”
“是。”
“还有。”
路易睁开了眼。
“派人去维滕贝格。去见萨克森公爵。告诉他，我很久没见他了。纽伦堡的天气不错，请他来坐坐。”
藩侯停了一下。
“如果他找借口不来呢？”
路易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白胡茬扎手。
“那就说明，他已经选了边了。”
“到那时候怎么办？”
路易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大厅里安静了很久。
集市的吆喝声远远地传进来。
“新鲜的鲤鱼”，“热面包热面包”。
纽伦堡的日子还在照常过。
集市上的商贩不知道皇帝堡里刚才商量了什么。
他们也不需要知道。
他们只需要知道今天的面粉涨了还是跌了，鱼能不能卖完，晚上回家老婆会不会骂他。
皇帝的事，跟他们没关系。
至少，他们以为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