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伊走后，莉莉丝从角落里走出来。
“主人。”
“嗯。”
“那个老头子。最后那几句话。”
“怎么了？”
“他说他不信。”
“嗯。”
“您怎么说信他？”
“因为不信还愿意去做的人，比信了才去做的人靠得住。”
莉莉丝歪了一下头。
“信了才去做，万一发现做不成，他就会说‘我信错了’，然后放弃。”
“不信还去做，他做的动力不是信仰。是好奇。是想知道答案。这种动力不会消失。”
“哦。”
莉莉丝又想了一会儿。
“主人。泽西岛。三个区。红区的人会死很多。”
“嗯。”
“蓝区呢？”
“蓝区……也会死一些。”
“绿区呢？”
“绿区不会死。”
“卡特琳娜夫人会去绿区吗。”
“会，如果那种东西真被实验出来，也不能长距离运输。”
莉莉丝看着示意图，迟疑了一下。
“真被实验出来……您也觉得不会成功吗？”
“当然。”乔瓦尼说。
“那……圣子……”
乔瓦尼打断了她。
“如果活不下去，那就活不下去吧。”
莉莉丝怔住。
太冷，也太轻，野兽也不会。
乔瓦尼看着这张被自己亲手涂画的白纸，还是耐着性子说：
“莉莉丝，人这一生，最先要学会的是分清两种东西。”
“哪两种？”
“什么归自己，什么不归自己。”
莉莉丝没有说话。
乔瓦尼指了指桌上的示意图。
“判断，归自己。”
“欲望，归自己。”
“选择，归自己。”
“意志，归自己。”
“我此刻要不要做这件事，为什么做，做到哪一步，愿意为它付出什么代价。这些归我。”
“可身体不归我。”
“别人的爱恨不归我。”
“瘟疫什么时候结束，不归我。”
“一个人最后能不能活下来，也不归我。”
“上帝的判决，更不归我。”
“蠢人总是把一生耗在不归自己的东西上。”
“他们希望身体永远听话，希望财富永远不散，希望别人永远理解，希望命运永远站在自己这边。他们把手伸向雾，伸向风，伸向流水，然后因为抓不住而痛苦。”
“可这不是痛苦。”
“这是愚蠢。”
莉莉丝垂下眼。
乔瓦尼继续说：
“真正属于人的东西很少。少到可怜。只是一点判断，一点忍耐，一点选择，一点在混乱中仍然不把自己交出去的意志。”
“但也正因为少，所以不能浪费。”
“如果我把心神放在‘他一定要活’这件事上，我就已经输了。因为那不是我能决定的。”
“我能决定的，只是今天要不要继续试。”
“要不要用这个药。”
“要不要切开。”
“要不要记录。”
“要不要承受失败。”
“要不要在失败之后，再试下一次。”
他看向莉莉丝。
“这才是我的事。”
“至于他活不活，那是身体的事，是病的事，是上帝的事。”
“我可以尽力。”
“但我不能命令结果。”
屋里安静下来。
烛火轻轻晃了一下。
“人若把不能控制的东西当成自己的责任，就会被它拖死。”
“人若把能控制的东西交给恐惧，就会连最后一点自由也丢掉。”
“所以我只看后者。”
“我看我的判断是否清楚。”
“看我的意志是否动摇。”
“除此之外，生死也好，成败也好，别人的哭声也好，上帝的沉默也好，都只是外物。”
莉莉丝轻声问：
“外物？”
“对。”
乔瓦尼说。
“会来，会走，会夺走你以为属于你的一切。”
“但只要它不能替你判断，不能替你选择，不能替你低头，也不能替你抬头，它就还没有真正拥有你。”
他说完，又看向那张示意图。
“如果活下来了，那就继续往前走。”
“如果活不下来，那也只是说明，这具身体走到这里为止。”
“没什么可哭的。”
“也没什么可怨的。”
“人能做的，不是向命运讨一个保证。”
“是命运不给保证的时候，仍然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完。”
莉莉丝望着他，半晌没动。
她忽然懂了，主人并不是不在乎圣子的生死。
他只是从不肯把心神耗在自己握不住的东西上。
……
天快亮了。
乔瓦尼大街上的鲸油灯开始暗下去。灯油快烧完了。街口那边，换班的巡逻兵在走动。铁靴踩在石板上，咔咔咔。
远处有一只公鸡在叫了。叫得不太自信。叫了两声，停了，又叫了一声。
冬天的鸡也跟冬天的人一样，干什么都提不起劲。
莉莉丝看着天光一点一点从东边漫上来。
不困。
她以前在斗兽场的时候，经常整夜不睡。睡着了会被偷袭。她习惯了。
现在没人偷袭她了。但她还是习惯整夜不睡。
她在等主人。等主人说“去睡吧”。
主人没说。
主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
莉莉丝观察了一会儿他的呼吸。
均匀的。胸口微微起伏。
睡着了。
她轻轻走过去，从柜子里拿出一条毛毯，搭在他腿上。
毯子是羊毛的。软。
她把毯子的边角掖了一下。
然后她退回到门口。
站着。
面朝门。
背后是主人。
远处的钟楼响了。报时的。五点。
新的一天开始了。
城南圣拉扎尔巷里，封锁还在继续。巷子里的人在他们的屋子里醒来，不知道今天会不会有新的人倒下。
教皇宫里，克雷芒裹在三层被子里，膝盖疼，翻来覆去。他不知道他的私人医生已经不在宫里了。要到中午他按铃叫人的时候，一个年轻侍从会磕磕巴巴地告诉他，居伊阁下“受命外出公干”了。
克雷芒会问：“谁的命？”
侍从会说：“先知大人。”
克雷芒会沉默很久。然后他会把被子拉到下巴上面。试图用被子把自己裹住，把整个世界隔绝在外面。
……
居伊和他的五个同行已经上了路。
马车在黎明前出发。四辆车。前后各有十个骑兵护送。
居伊坐在第一辆车里。他带了两个箱子。一个装衣服和洗漱用品。另一个装他的手术工具。
手术工具箱是榆木的，外面包了一层铁皮。里面铺着天鹅绒内衬。每一把刀、每一根针、每一把镊子，都卡在各自的凹槽里。
这套工具跟了他三十年。从蒙彼利埃到博洛尼亚到巴黎再到阿维尼翁。
他打开箱子，看了一眼里面的刀。
刀很亮。他每次用完都擦得很干净。
他把箱子合上了。
车在晃。法兰西乡间小路坑坑洼洼的。
皮埃尔院长坐在第二辆车里。老头抱着拐棍，一路没说话。
让·德·托纳克坐在第三辆车里。他终于有时间把山羊胡捋顺了。但捋顺了也高兴不起来。他在想他的星象理论。
乔瓦尼让他把自己的理论当遮羞布用。
这件事本身，比被从床上拖起来更让他难受。
他的理论。他的一生心血。三星连珠。宝瓶座。土星的死亡力量。
被一个银行家拿去包装一个他认为是巫术的实验。
他不敢反抗。但心里在烧。一种学者被侮辱的、憋屈的、又无可奈何的火。
纪尧姆坐在第四辆车里。他想开了，泽西岛至少在北方，离瘟疫远一点。只要做好防护，兴许在那边还能多活几年。
他把念珠握在手里，一颗一颗地数。数到最后一颗的时候，他轻声说了一句话。
“主啊。如果这一切都是您的安排。请您告诉我，我在做什么。”
没有回应。
念珠冰凉。
路两边是冬天的原野。枯黄的草。灰白的天。远处一排光秃秃的杨树。
居伊掀了一下车帘。
冷风灌进来。
他看了一眼远方的地平线。
地平线上什么都没有。
他把车帘放下了。
他从怀里摸出了乔瓦尼给他的那张示意图的副本。
三个颜色。红。蓝。绿。
红区。五十个死囚。
他要在那些人身上划开伤口。把稀释过的脓液涂上去。然后看着他们发烧。看着他们肿胀。看着他们呕吐。看着他们也许死去。
一个接一个地死去。
直到他找到那个不会让人死去的浓度。
如果有这样的浓度。
如果没有呢？
如果这种病不像天花？如果康复者的脓液没有任何保护作用？如果稀释到任何程度都是致命的？
那他就是一个杀人犯。一个穿着医生袍子的杀人犯。
居伊把示意图折起来，塞回了怀里。
他闭上了眼睛。
车继续晃。路继续颠。骑兵的马蹄在车外面有节奏地踏着。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他年轻的时候。在蒙彼利埃念书。第一次给活人做手术。一个农民的腿上有一个脓肿。他要切开引流。
他拿着刀的时候手在抖。
他的老师站在旁边看着。
老师说了一句话。他记了一辈子。
“手可以抖。刀不能偏。”
他当时听不太懂。现在他懂了。
罢了...
切到什么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