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万娜的脸色变了一下。
“跑到哪里？”
“阿维尼翁。”
“阿维尼翁？”
“您是瓦卢瓦的血脉。您的曾祖是法兰西安茹家族的后人。教皇在阿维尼翁。教廷是您天然的保护伞。匈牙利人可以打进那不勒斯，但他们不敢打进教皇的地盘。”
“到了阿维尼翁。您可以向教廷申诉。向法兰西求援。向所有基督教君主呼吁，说匈牙利人在欺负一个弱女子。”
乔万娜不是弱女子。但在外交辞令里，一个被丈夫的兄弟追着打的再婚年轻女王，无论如何都比一个五十岁的老国王更容易博取同情。
“而且。”尼科洛加了一句。
“阿维尼翁有我的兄弟。”
乔万娜看着他。
“你的兄弟不回你的信。”
“因为现在还不到时候。”
“什么时候才到？”
尼科洛想了一下该怎么措辞。
“殿下。我那位兄弟……他做事有他的规矩。他从来不在别人端着的时候伸手。”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尼科洛立刻意识到可能不太妥当。“端着”用在女王身上不合适。
但乔万娜没有生气。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亲自去。去阿维尼翁。当面找他。他就会出手。”
“我不能替他保证。但我可以说……去了之后，谈的余地会比信里大得多。”
乔万娜沉默了。
老将军的呼吸有点粗。穿着甲站了半天，他的腰不太行了。
角落里的卡尔洛一直没动。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听这些话。没人让他走，他也不敢走。
乔万娜看向老将军：
“路易到巴里还有几天？”
埃马努埃莱答：“如果他已经从杜拉佐出发了。顺风两天。到了巴里之后，整顿休息，至少要三天。然后西进。从巴里到那不勒斯，走沿海公路，十天到十五天。看他赶不赶路。”
“加在一起。最快……两个礼拜多一点。”
两个礼拜。
从那不勒斯到阿维尼翁，走海路再转陆路，要多久？
尼科洛替她算了。
“从那不勒斯港上船，到马赛或者土伦。顺风四到五天。但现在马赛不能靠…。可以绕到尼斯。从尼斯上岸，走陆路到阿维尼翁。大概三到四天。总共一个礼拜多一点。”
“一个礼拜多。”乔万娜重复了一下。
“够了。时间够了。在路易到那不勒斯之前，您已经到了阿维尼翁。”
乔万娜站了起来。
“尼科洛。”
“殿下。”
“我的路易在哪儿？”
她说的是“我的路易”。不是匈牙利的路易。是她丈夫。塔兰托的路易。
尼科洛看了博尼法乔一眼。博尼法乔前几天一直在打听塔兰托的路易的动向。
博尼法乔往前迈了半步，低声说：
“亲王殿下……今天下午在他的私人寓所。”
“做什么？”
博尼法乔犹豫了一下。
“他在……陪他的侍从们玩牌。”
玩牌。
乔万娜没有转身。她背对着所有人，对着窗户。
“还有呢？”
博尼法乔又犹豫了一下。他看了尼科洛一眼。尼科洛微微点了一下头。
“亲王殿下身边……有两个女仆。一直在。”
乔万娜肩膀动了一下。很轻微的。
“去叫他来。”
“是。”
“告诉他，收拾东西。我们要走。”
博尼法乔愣了一下。
“现在就说？”
“现在就说。告诉他，匈牙利人已经到了杜拉佐。半个月后到那不勒斯。我们今晚开始收拾。明天天一亮，出发。”
博尼法乔看了尼科洛一眼，行了一礼，转身出去了。
“埃马努埃莱。”
“殿下。”
“我走之后。那不勒斯的防务交给你。”
老将军的身子晃了一下。
“殿下……”
“你不跟我走。你留下。守城。能守多久守多久。”
埃马努埃莱看了看乔万娜的背影。
“臣明白。”
“路易如果到了城下。你跟他谈。告诉他，女王不在城中。女王已经前往阿维尼翁向教廷申诉。匈牙利军队如果攻城，就是与教廷为敌。”
“他不会信的。”
“信不信不重要。拖时间。拖一天是一天。等我从阿维尼翁带着援军回来。”
“援军”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也不确定到底有没有援军。
尼科洛则在想另一件事。
乔万娜说“明天天一亮出发”。那他呢？他跟不跟着走？
不用问。一定要跟着走。他是牵线的人。没有他，乔万娜到了阿维尼翁也见不着乔瓦尼。就算见着了，也说不到一块儿去。
他是中间人。掮客。翻译。
佛罗伦萨人和安茹家族之间的那根线，系在他身上。
“殿下。”
“嗯。”
“我去安排船。走尼斯那条线。避开马赛。”
“嗯。”
“带多少人？”
“带够用的就行。”她说。“不要太多。”
“五十个近卫。够吗？”
“够了。”
“随行人员呢？侍女？”
“两个。我自己选。”
“行李……”
“一箱衣服。一箱首饰。一箱文书。”
三箱。
一个王国的女王离开自己的王国。带了三箱东西。
尼科洛点头。
“还有一样东西。”乔万娜说。
“什么？”
“王冠。”
“王冠？”
“那不勒斯王冠。我要带走。不能留给路易。”
尼科洛想了一下。
“王冠在王宫的宝库里。要取出来需要宝库官的钥匙。宝库官是……”
“是我的人。”乔万娜说。“今晚就取。”
“是。”
尼科洛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被叫住了。
“尼科洛。”
“殿下。”
“你那位兄弟。”
“嗯。”
“他是什么样的人？”
尼科洛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他跟乔瓦尼没见过面。他所知道的一切，都是从信件、通函、传言、和别人的描述里拼凑出来的。
“他是一个……做生意的人。”尼科洛说。
“做生意的人？”
“他把所有事情都当生意来做。包括打仗。包括信仰。包括……”
他没说完。
“包括什么？”
“包括善意。”
乔万娜想了一下这句话。
“你是说，他帮人都是有条件的。”
“从来没有例外。”
“那我去了阿维尼翁。他会开什么条件？”
“我不知道。但一定很贵。”
乔万娜笑了一下。很短，嘴巴抽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我嫁过两个丈夫。一个被勒死了。一个在跟女仆玩牌。现在我要去求一个从没见过面的佛罗伦萨男人。”
她摇了摇头。
“去吧。安排船。”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