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科洛出了東廳。走廊上的燈已經點上了。蠟燭的光在牆上的畫框邊緣晃。
他走了幾步，經過一幅畫。畫上是那不勒斯灣的全景。碧藍的海。白色的帆。遠處的山。
他停下來看了一眼。
下次再看這幅畫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
也許很快。也許很久。也許再也不會了。
他繼續走。
走到拐角的時候，踫見了博尼法喬。博尼法喬是去叫塔蘭托的路易的，現在回來了。臉上的表情有點古怪。
“怎麼了？”
“大人。親王殿下那邊……”
“他不來？”
“不是。他來了。正在來的路上。但是……”
“但是什麼？”
博尼法喬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到的時候，親王殿下正在……呃……他在他的寢室里。門關著。我敲了好幾下。他的侍從開的門。侍從的臉很紅。親王殿下本人從里面出來的時候，襯衫的扣子系錯了兩顆。”
尼科洛沒說話。
“而且他身後…有兩個女僕正在整理床鋪。那床鋪…亂得像被馬踩過。”
“我跟親王殿下說了情況。匈牙利人到了杜拉佐。女王殿下決定明天出發去阿維尼翁。親王殿下听完之後……”
“他怎麼說？”
“他說，哦。”
“就這一個詞？”
“就這一個詞。然後他又回頭看了那兩個女僕一眼。然後才問我，幾點出發。”
尼科洛深吸了一口氣。
“行了。他來就行。回去幫我收拾書房。把那些信件、地圖、賬目，全部裝箱。裝三個箱子。每個箱子上鎖。鑰匙你拿著。”
“是。”
“還有。去碼頭看看有沒有能用的船。大一點的。能裝一百個人的。最好是槳帆船。逆風也能走。”
“是。”
博尼法喬走了。
尼科洛一個人站在走廊上。
走廊很長。拱頂很高。燈火在盡頭處變成了模糊的一團黃。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到那不勒斯的第一天。十二年前。他站在碼頭上。兜里揣著三百個金弗羅林和一封介紹信。
那天也是傍晚。海面也是這個顏色。
他當時想的是，我要在這里扎根。我要在這里做出一番事業。
十二年了。
事業做出來了。
現在他要跑了。
他想笑。笑不出來。
……
那天晚上。
王宮里燈火通明。
喬萬娜的侍女們在寢宮里忙前忙後。三只大箱子張著嘴擺在地上。衣服、首飾、文書，一件一件往里放。
喬萬娜坐在梳妝台前。鏡子是銅的，磨得很亮。鏡子里的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大。燈影把她臉上的陰影加深了。
她拿起一串珍珠項鏈。在手里翻了翻。然後放下了。沒往箱子里放。
又拿起一枚戒指。看了看。放進了箱子。
她在挑。挑哪些帶走，哪些留下。
有些東西帶不走。
比如那張床。那是她的祖母留下來的。橡木的四柱床。帷幔是深紫色的絲絨。她從小在這張床上睡到大。
比如那架豎琴。她十四歲生日的時候，祖父送給她的。她彈得不好。但她喜歡。彈的時候可以什麼都不想。
這些都帶不走。
她把最後幾件首飾放進箱子里。箱子滿了。她讓侍女把蓋子合上。
然後她站起來。
那不勒斯的夜景還是那個樣子。港口的燈火。遠處的山。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來一角。
她看了一會兒。
身後傳來腳步聲。
“路易。”
塔蘭托的路易站在門口。他的衣服換過了。換了一身深藍色的綢緞外套。頭發梳了。胡子也刮了。看起來比下午精神多了。
他走進來。
“你要走了？”他問。
“我們要走了。”喬萬娜糾正。
“嗯。我們。”
路易走到她身邊。
“幾點出發？”
“天一亮。”
“船呢？”
“尼科洛在安排。”
“去哪里？”
“阿維尼翁。”
路易點了點頭。他對阿維尼翁沒什麼感覺。他這輩子最遠就到過羅馬。
“匈牙利人真的來了？”他問。
“真的來了。”
“那個……路易。安德魯的哥哥。他為什麼非要打過來？安德魯死了都三年了。”
“因為安德魯是他弟弟。”
“可安德魯又不是我殺的。”
喬萬娜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塔蘭托的路易，長得不算難看。鼻子挺，下巴方，身材也算勻稱。不過他的眼楮有一種懶洋洋的東西在里面，像一只曬太陽的貓。
“安德魯不是你殺的。”喬萬娜說。“但路易不管是誰殺的。他只知道他弟弟死在了那不勒斯。死在了我的地盤上。”
“那他應該找真凶。不應該來打你。”
“他找不到真凶。所以他來打我。”
路易皺了皺眉。這個邏輯他不太能接受。但也沒有更好的反駁。
“好吧。”他說。“去就去。阿維尼翁據說很熱鬧。”
喬萬娜沒理他這句話。
“你把你的近衛挑十五個。跟我的人一起走。其余的留給埃馬努埃萊。他守城需要人。”
“十五個？就十五個？”
“五十個人加上你的十五個，六十五個。夠了。”
路易想了想，點了頭。
“你說的那個阿維尼翁的……喬瓦尼什麼的。”
“喬瓦尼•阿奇亞尤利。”
“對。那個人。他能幫我們嗎？”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我們去找他干什麼？”
“因為除了他，沒有別人可以找了。”
路易咧了一下嘴。
“行吧。見了面我請他喝杯酒。”
說完他走了。
月亮完全出來了。圓的。亮得很。
喬萬娜看著月亮下的那不勒斯。
港口。鐘樓。遠處維甦威山的黑色輪廓。
這座城市。她出生在這里。長大在這里。結婚在這里。喪夫在這里。再婚在這里。
現在她要離開這里。
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
也不知道回來的時候，這座城市還是不是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