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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坏种,中世纪修道院的院长大人- 第62章 觐见-历史军事-17模板网
第62章 觐见
    阿格尼丝跪在地板上,两只手按在乔瓦尼的小腿上,拇指沿着小腿骨内侧往下推。

    她学这个学了三个月,伊莎贝拉夫人说她手劲太大,像在揉面团。后来慢慢改了,现在手劲刚好,不轻不重,推到哪里就热到哪里。

    乔瓦尼靠在躺椅上,眼睛半闭着,手里拿着一封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阿格尼丝不知道信上写了什么。

    她只管推她的腿。推到脚踝的时候换个方向,往上走,到膝盖后面的窝里停一下,再往下。

    “阿维尼翁的宗主权。”

    乔瓦尼把信纸折起来,放在桌上。

    “这个堂哥,还有点用处。”

    阿格尼丝的手指在他脚踝骨旁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推。

    乔瓦尼站起来,阿格尼丝的手从他腿上滑开,她往后退了半步,低着头。

    “去佛罗伦萨会馆。”

    “是。”

    “告诉那不勒斯女王,明日早上,来这里。”

    阿格尼丝应了一声,站起来,整了整裙子,往外走。

    ……

    佛罗伦萨会馆在城东,走过去要穿两条街。

    白裙子在阿维尼翁已经是一种符号了,看见白裙子的人,有的低头,有的侧身让路。

    阿格尼丝以前在马赛的时候,走在街上没有人看她。

    她是码头工人的女儿,穿着洗了很多遍的旧布裙,头发用一根麻绳扎着,走路的时候要小心别踩到地上的鱼内脏。

    现在不一样了。

    但她没有想太多。她只管走路,走到佛罗伦萨会馆,把先知大人的话带到。

    会馆的门开着,费德里科站在门口。

    他看见阿格尼丝走过来,愣了一下,赶紧往前迎了一步。

    阿格尼丝未等他开口,说:“那不勒斯女王在哪里。”

    “二楼。”

    “带路。”

    ……

    乔万娜的房门开了。

    尼科洛也在。

    桌上放着一碟杏仁糖,少了几块。

    乔万娜穿着暗蓝色长裙,头发松松挽着。她比阿格尼丝想象中更年轻。

    女王这个词在阿格尼丝心里,本该是坐在高处的老女人,脸上扑很多粉,说话时旁边有人拿扇子。

    乔万娜不是。

    她年轻,脸有些疲惫,眼睛却还亮。

    阿格尼丝屈膝。礼数无错,但不卑微。

    “女王陛下。”

    乔万娜看着她。

    “你是先知大人派来的?”

    “是。先知大人命我传话。明日早上七点,请女王陛下前往乔瓦尼大街寝宫。”

    “先知大人愿意见我?”

    “是。”

    “我可以带谁?”

    “尼科洛·阿奇亚尤利阁下可以随行。其余人不得入寝宫。”

    乔万娜点头。

    “我的丈夫呢?”

    “不得入宫。”

    乔万娜没恼。甚至有些想笑。

    尼科洛问:“还有什么吩咐?”

    阿格尼丝看向乔万娜。

    “先知大人说,请女王陛下洗净身体。头发、指甲、衣物,皆须洁净。进入乔瓦尼大街前,会有人检查。”

    房间里静了静。

    费德里科站在门边,眼睛看地毯。

    乔万娜脸上的神情变了两次。

    第一次是受辱。

    第二次是忍住受辱。

    “我知道了。”乔万娜说。

    阿格尼丝又屈膝。

    “明日天亮后,会有马车来接。请陛下不要迟到。先知大人的早晨安排很满。”

    女王被一个小女孩提醒不要迟到。

    尼科洛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鞋尖。

    乔万娜点头。

    “好。”

    阿格尼丝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了一下。

    她看见桌上那碟杏仁糖。

    糖块切得整齐,表面有蜂蜜的亮光。

    她刚才在寝宫给乔瓦尼按摩,错过了厨房的晚饭。

    尼科洛注意到了。

    “要尝一块吗?”

    阿格尼丝看他一眼。

    “我们不吃未经检查的食物。”

    尼科洛把手收回来。

    “是我失礼了。”

    “无妨。”

    她走了。

    门关上之后,房间里好久没人说话。

    最后是乔万娜先坐下来。

    “他终于肯见我了。”

    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难听。一个女王,说得像在等情人开门。

    可她确实高兴。每一次有脚步声停在门口,她都以为是消息。

    每一次都不是。

    现在终于是了。

    她揉了揉额角。

    “尼科洛。”

    “殿下。”

    “明天……你知道他有什么癖好吗?”

    尼科洛一直在研究乔瓦尼。研究得比研究匈牙利行军路线还多。

    一个人若要跟怪物做买卖,至少要知道怪物吃什么,不吃什么,睡觉时眼睛闭不闭。

    “我没见过他本人。”

    “我知道。说你知道的。”

    “他喜欢干净。”

    乔万娜皱眉。

    “干净?”

    “对。水要干净,手要干净,衣服要干净,账要干净,话也要干净。”

    “话也要干净?”乔万娜想了想。“还有呢?”

    “他喜欢有用的人。”

    “这算癖好?”

    “在他那里算。”

    “女人呢?”

    尼科洛咳了一声。

    “陛下。”

    “我在问正事。”

    “传闻里……波旁公爵夫人让娜与他关系亲密。”

    乔万娜低头看自己手上的戒指。

    “让娜。瓦卢瓦家的女人。”

    “是。”

    “她丈夫还活着?”

    “死了。”

    乔万娜淡淡嗯了一声。

    尼科洛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下去。

    路易这时推门进来。

    他嘴里还嚼着东西,大概又去厨房要了夜宵。

    看见屋里气氛不对,咀嚼都放慢了。

    “怎么了?”

    乔万娜看他。

    “明早七点,先知大人要见我。”

    路易眼睛亮了一下。

    “那好啊。我也去。”

    “你不去。”

    “为什么?”

    “只准我和尼科洛进宫。”

    路易脸上的亮退了一点。

    “我是你的丈夫。”

    “我知道。”

    “我是那不勒斯的共治国王。”

    “你不是。”

    路易愣住。

    乔万娜看着他,把话改了一个能听的说法。

    “至少在阿维尼翁没人承认你是。”

    路易站了一会儿,耸耸肩。

    “那行。我不去。你们谈。谈完告诉我。”

    他说完去拿桌上的杏仁糖,拿了两块,又问:“晚饭还有吗?”

    乔万娜闭了闭眼。

    “去问厨房。”

    路易走了。

    尼科洛也告辞。

    房间里只剩乔万娜和两个侍女。

    她让人烧水。

    热水一桶一桶送进来。

    会馆的仆人送来了铜盆,玫瑰水,干净亚麻布,剪指甲的小刀,还有一把象牙梳子。

    乔万娜坐在浴桶里,水漫到肩。

    她很久没有这么认真地洗过澡。

    像某种仪式。

    侍女替她洗头。

    头发浸水后变得很重,贴在背上。

    她闭着眼,听见外面街上有人吆喝卖热栗子。

    栗子。

    那不勒斯也有卖栗子的。

    她小时候偷跑出王宫,买过一包,烫得手心红。

    那时她身边跟着四个侍卫,卖栗子的老头吓得不敢收钱。

    她把钱扔进炉子边上的木盒里,跑了。

    跑回去挨了一顿训。

    那时安德鲁还没来。

    那时她还没杀过人。

    她睁开眼。

    水面浮着几片玫瑰花瓣。花瓣被热水泡得发白,像死掉的小舌头。

    她想起尼科洛的话。

    乔瓦尼喜欢干净。

    干净。

    她的第一任丈夫安德鲁,不干净。

    不是身体。

    他身体也许很干净,匈牙利人洗澡不算勤,但王子总归有仆人伺候。

    乔万娜说的是别的。

    安德鲁太碍事。

    他活着,那不勒斯就有两个主人。

    他的匈牙利随从,他的母亲,他的哥哥,他的野心,全都挤进她的宫殿里,挤进她的王座边,挤得她喘不过气。

    于是安德鲁死了。

    那天夜里,绳子勒上去的时候,他挣扎得比她想的厉害。

    男人临死都很难看。

    脸红,眼凸,发出牲口一样的声音。

    他那时应该想问她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

    也没必要回答。

    权力这东西,解释起来总显得假。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很白。指甲已经剪过了,干净,圆润。

    如果乔瓦尼喜欢干净。

    那她干净吗?

    一个杀过丈夫的女人。

    一个带着第二任丈夫来求第三个男人的女人。

    不干净。

    那怎么变干净?

    念头就是在这个时候冒出来的。

    杀了路易。

    杀了路易,她就又成了寡妇。寡妇比有丈夫的女人干净。

    至少在谈判桌上干净。

    没有一个蠢丈夫在旁边吃羊腿,没有一个名义上的共治国王占着她身后的位置,没有人让乔瓦尼觉得那不勒斯未来还要多分一份给某个没用的男人。

    路易很好杀。

    他睡得沉。喝酒。吃得多。身边侍从蠢。

    今晚只需要一杯酒,一点药。

    或者更简单,让侍女说她召他来。

    门关上。

    绳子也好,枕头也好,小刀也好。

    她已经见过一次丈夫死去。

    第二次不会比第一次更难。

    侍女还在替她梳头。

    象牙梳子从发间慢慢滑下。

    碰到一个结,侍女停了停,小心解开。

    乔万娜透过铜镜看那侍女的脸。

    十五六岁,脸上还有小雀斑。

    她不知道女王刚才想了什么。

    她只担心扯痛了女王头发会挨骂。

    “你下去。”

    乔万娜说。

    侍女愣了一下。

    “陛下,头发还没……”

    “下去。”

    侍女放下梳子,退了出去。

    乔万娜一个人坐在浴桶里。

    水开始凉了。

    杀了路易。

    干净。

    可是另一个念头又慢慢冒出来。

    波旁公爵夫人让娜。

    皮埃尔一世还活着的时候,乔瓦尼照样与她纠缠。

    贵族圈里没人明说,但每个人都听过。

    酒桌上,说到让娜,男人会笑一下,女人会换话题。

    波旁公爵自己大概知道,也大概装不知道。

    贵族的婚姻常常这样,床是床,封地是封地,孩子像不像父亲另算。

    乔瓦尼如果真喜欢干净,为什么碰让娜?

    也许他喜欢别人的妻子。

    乔万娜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湿头发贴在脸侧。

    脸没有妆,眼下的青色很明显。

    她二十二岁,可这几个月像被人硬从二十二拽到三十二。

    安德鲁的鬼魂、匈牙利的铁骑、隔离营的石灰、那不勒斯的城墙,都在她脸上留下了一点东西。

    她忽然笑了一下。

    杀了路易未必能让自己变干净。

    反倒少了一种可能。

    一个有丈夫的女王。

    一个不爱丈夫、丈夫也没用的女人。

    一个带着王冠、地契和狼狈处境来见先知的女人。

    也许比寡妇更有用。

    更像一件能勾起人兴趣的东西。

    她从浴桶里站起来。

    水从身上滑下,落回桶里。

    “进来。”

    侍女们进来,替她擦身,换衣服。

    乔万娜选了一件白色内裙,外面配深紫色长裙。

    头发擦干,梳顺。指甲又检查了一遍。耳后也擦了玫瑰水。

    侍女拿来香膏,她闻了闻,摇头。

    “不要太香。”

    香有时候是遮脏的。

    她坐到床边。路易又来了。

    他换了一件睡袍,头发松着。

    看见乔万娜收拾得整齐,笑了一下。

    “明天见那个先知,你今晚还不睡?”

    “正要睡。”

    路易关上门,走过来。

    “那我今晚在你这里。”

    乔万娜看着他。

    路易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怎么了?我们是夫妻。”

    “明天我要见先知。”

    “所以呢?”

    “我要保持洁净。”

    路易的脸红了一下。

    “你觉得我脏?”

    乔万娜没有回答。

    这个不回答,比回答更伤人。

    路易站在那里,手还搭在腰带上。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放下。

    “行。”

    他点点头。

    “行。你明天要见大人物。你要洁净。好。”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乔万娜。”

    “嗯。”

    “我知道我没什么用。”

    她抬眼看他。

    路易背对着她。

    “但我不是匈牙利那个路易。我没想抢你的王位。我就是……算了。”

    他说不下去,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

    乔万娜坐在床边很久。

    她没有愧疚。

    或者说有一点,但那一点太小了,像衣服上沾了一粒灰,弹一下就没了。

    男人的伤来得快,去得也快。

    明早他吃到热面包,多半就好了。

    若再给他一壶好酒,能好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