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格尼丝跪在地板上,两只手按在乔瓦尼的小腿上,拇指沿着小腿骨内侧往下推。
她学这个学了三个月,伊莎贝拉夫人说她手劲太大,像在揉面团。后来慢慢改了,现在手劲刚好,不轻不重,推到哪里就热到哪里。
乔瓦尼靠在躺椅上,眼睛半闭着,手里拿着一封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阿格尼丝不知道信上写了什么。
她只管推她的腿。推到脚踝的时候换个方向,往上走,到膝盖后面的窝里停一下,再往下。
“阿维尼翁的宗主权。”
乔瓦尼把信纸折起来,放在桌上。
“这个堂哥,还有点用处。”
阿格尼丝的手指在他脚踝骨旁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推。
乔瓦尼站起来,阿格尼丝的手从他腿上滑开,她往后退了半步,低着头。
“去佛罗伦萨会馆。”
“是。”
“告诉那不勒斯女王,明日早上,来这里。”
阿格尼丝应了一声,站起来,整了整裙子,往外走。
……
佛罗伦萨会馆在城东,走过去要穿两条街。
白裙子在阿维尼翁已经是一种符号了,看见白裙子的人,有的低头,有的侧身让路。
阿格尼丝以前在马赛的时候,走在街上没有人看她。
她是码头工人的女儿,穿着洗了很多遍的旧布裙,头发用一根麻绳扎着,走路的时候要小心别踩到地上的鱼内脏。
现在不一样了。
但她没有想太多。她只管走路,走到佛罗伦萨会馆,把先知大人的话带到。
会馆的门开着,费德里科站在门口。
他看见阿格尼丝走过来,愣了一下,赶紧往前迎了一步。
阿格尼丝未等他开口,说:“那不勒斯女王在哪里。”
“二楼。”
“带路。”
……
乔万娜的房门开了。
尼科洛也在。
桌上放着一碟杏仁糖,少了几块。
乔万娜穿着暗蓝色长裙,头发松松挽着。她比阿格尼丝想象中更年轻。
女王这个词在阿格尼丝心里,本该是坐在高处的老女人,脸上扑很多粉,说话时旁边有人拿扇子。
乔万娜不是。
她年轻,脸有些疲惫,眼睛却还亮。
阿格尼丝屈膝。礼数无错,但不卑微。
“女王陛下。”
乔万娜看着她。
“你是先知大人派来的?”
“是。先知大人命我传话。明日早上七点,请女王陛下前往乔瓦尼大街寝宫。”
“先知大人愿意见我?”
“是。”
“我可以带谁?”
“尼科洛·阿奇亚尤利阁下可以随行。其余人不得入寝宫。”
乔万娜点头。
“我的丈夫呢?”
“不得入宫。”
乔万娜没恼。甚至有些想笑。
尼科洛问:“还有什么吩咐?”
阿格尼丝看向乔万娜。
“先知大人说,请女王陛下洗净身体。头发、指甲、衣物,皆须洁净。进入乔瓦尼大街前,会有人检查。”
房间里静了静。
费德里科站在门边,眼睛看地毯。
乔万娜脸上的神情变了两次。
第一次是受辱。
第二次是忍住受辱。
“我知道了。”乔万娜说。
阿格尼丝又屈膝。
“明日天亮后,会有马车来接。请陛下不要迟到。先知大人的早晨安排很满。”
女王被一个小女孩提醒不要迟到。
尼科洛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鞋尖。
乔万娜点头。
“好。”
阿格尼丝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了一下。
她看见桌上那碟杏仁糖。
糖块切得整齐,表面有蜂蜜的亮光。
她刚才在寝宫给乔瓦尼按摩,错过了厨房的晚饭。
尼科洛注意到了。
“要尝一块吗?”
阿格尼丝看他一眼。
“我们不吃未经检查的食物。”
尼科洛把手收回来。
“是我失礼了。”
“无妨。”
她走了。
门关上之后,房间里好久没人说话。
最后是乔万娜先坐下来。
“他终于肯见我了。”
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难听。一个女王,说得像在等情人开门。
可她确实高兴。每一次有脚步声停在门口,她都以为是消息。
每一次都不是。
现在终于是了。
她揉了揉额角。
“尼科洛。”
“殿下。”
“明天……你知道他有什么癖好吗?”
尼科洛一直在研究乔瓦尼。研究得比研究匈牙利行军路线还多。
一个人若要跟怪物做买卖,至少要知道怪物吃什么,不吃什么,睡觉时眼睛闭不闭。
“我没见过他本人。”
“我知道。说你知道的。”
“他喜欢干净。”
乔万娜皱眉。
“干净?”
“对。水要干净,手要干净,衣服要干净,账要干净,话也要干净。”
“话也要干净?”乔万娜想了想。“还有呢?”
“他喜欢有用的人。”
“这算癖好?”
“在他那里算。”
“女人呢?”
尼科洛咳了一声。
“陛下。”
“我在问正事。”
“传闻里……波旁公爵夫人让娜与他关系亲密。”
乔万娜低头看自己手上的戒指。
“让娜。瓦卢瓦家的女人。”
“是。”
“她丈夫还活着?”
“死了。”
乔万娜淡淡嗯了一声。
尼科洛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下去。
路易这时推门进来。
他嘴里还嚼着东西,大概又去厨房要了夜宵。
看见屋里气氛不对,咀嚼都放慢了。
“怎么了?”
乔万娜看他。
“明早七点,先知大人要见我。”
路易眼睛亮了一下。
“那好啊。我也去。”
“你不去。”
“为什么?”
“只准我和尼科洛进宫。”
路易脸上的亮退了一点。
“我是你的丈夫。”
“我知道。”
“我是那不勒斯的共治国王。”
“你不是。”
路易愣住。
乔万娜看着他,把话改了一个能听的说法。
“至少在阿维尼翁没人承认你是。”
路易站了一会儿,耸耸肩。
“那行。我不去。你们谈。谈完告诉我。”
他说完去拿桌上的杏仁糖,拿了两块,又问:“晚饭还有吗?”
乔万娜闭了闭眼。
“去问厨房。”
路易走了。
尼科洛也告辞。
房间里只剩乔万娜和两个侍女。
她让人烧水。
热水一桶一桶送进来。
会馆的仆人送来了铜盆,玫瑰水,干净亚麻布,剪指甲的小刀,还有一把象牙梳子。
乔万娜坐在浴桶里,水漫到肩。
她很久没有这么认真地洗过澡。
像某种仪式。
侍女替她洗头。
头发浸水后变得很重,贴在背上。
她闭着眼,听见外面街上有人吆喝卖热栗子。
栗子。
那不勒斯也有卖栗子的。
她小时候偷跑出王宫,买过一包,烫得手心红。
那时她身边跟着四个侍卫,卖栗子的老头吓得不敢收钱。
她把钱扔进炉子边上的木盒里,跑了。
跑回去挨了一顿训。
那时安德鲁还没来。
那时她还没杀过人。
她睁开眼。
水面浮着几片玫瑰花瓣。花瓣被热水泡得发白,像死掉的小舌头。
她想起尼科洛的话。
乔瓦尼喜欢干净。
干净。
她的第一任丈夫安德鲁,不干净。
不是身体。
他身体也许很干净,匈牙利人洗澡不算勤,但王子总归有仆人伺候。
乔万娜说的是别的。
安德鲁太碍事。
他活着,那不勒斯就有两个主人。
他的匈牙利随从,他的母亲,他的哥哥,他的野心,全都挤进她的宫殿里,挤进她的王座边,挤得她喘不过气。
于是安德鲁死了。
那天夜里,绳子勒上去的时候,他挣扎得比她想的厉害。
男人临死都很难看。
脸红,眼凸,发出牲口一样的声音。
他那时应该想问她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
也没必要回答。
权力这东西,解释起来总显得假。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很白。指甲已经剪过了,干净,圆润。
如果乔瓦尼喜欢干净。
那她干净吗?
一个杀过丈夫的女人。
一个带着第二任丈夫来求第三个男人的女人。
不干净。
那怎么变干净?
念头就是在这个时候冒出来的。
杀了路易。
杀了路易,她就又成了寡妇。寡妇比有丈夫的女人干净。
至少在谈判桌上干净。
没有一个蠢丈夫在旁边吃羊腿,没有一个名义上的共治国王占着她身后的位置,没有人让乔瓦尼觉得那不勒斯未来还要多分一份给某个没用的男人。
路易很好杀。
他睡得沉。喝酒。吃得多。身边侍从蠢。
今晚只需要一杯酒,一点药。
或者更简单,让侍女说她召他来。
门关上。
绳子也好,枕头也好,小刀也好。
她已经见过一次丈夫死去。
第二次不会比第一次更难。
侍女还在替她梳头。
象牙梳子从发间慢慢滑下。
碰到一个结,侍女停了停,小心解开。
乔万娜透过铜镜看那侍女的脸。
十五六岁,脸上还有小雀斑。
她不知道女王刚才想了什么。
她只担心扯痛了女王头发会挨骂。
“你下去。”
乔万娜说。
侍女愣了一下。
“陛下,头发还没……”
“下去。”
侍女放下梳子,退了出去。
乔万娜一个人坐在浴桶里。
水开始凉了。
杀了路易。
干净。
可是另一个念头又慢慢冒出来。
波旁公爵夫人让娜。
皮埃尔一世还活着的时候,乔瓦尼照样与她纠缠。
贵族圈里没人明说,但每个人都听过。
酒桌上,说到让娜,男人会笑一下,女人会换话题。
波旁公爵自己大概知道,也大概装不知道。
贵族的婚姻常常这样,床是床,封地是封地,孩子像不像父亲另算。
乔瓦尼如果真喜欢干净,为什么碰让娜?
也许他喜欢别人的妻子。
乔万娜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湿头发贴在脸侧。
脸没有妆,眼下的青色很明显。
她二十二岁,可这几个月像被人硬从二十二拽到三十二。
安德鲁的鬼魂、匈牙利的铁骑、隔离营的石灰、那不勒斯的城墙,都在她脸上留下了一点东西。
她忽然笑了一下。
杀了路易未必能让自己变干净。
反倒少了一种可能。
一个有丈夫的女王。
一个不爱丈夫、丈夫也没用的女人。
一个带着王冠、地契和狼狈处境来见先知的女人。
也许比寡妇更有用。
更像一件能勾起人兴趣的东西。
她从浴桶里站起来。
水从身上滑下,落回桶里。
“进来。”
侍女们进来,替她擦身,换衣服。
乔万娜选了一件白色内裙,外面配深紫色长裙。
头发擦干,梳顺。指甲又检查了一遍。耳后也擦了玫瑰水。
侍女拿来香膏,她闻了闻,摇头。
“不要太香。”
香有时候是遮脏的。
她坐到床边。路易又来了。
他换了一件睡袍,头发松着。
看见乔万娜收拾得整齐,笑了一下。
“明天见那个先知,你今晚还不睡?”
“正要睡。”
路易关上门,走过来。
“那我今晚在你这里。”
乔万娜看着他。
路易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怎么了?我们是夫妻。”
“明天我要见先知。”
“所以呢?”
“我要保持洁净。”
路易的脸红了一下。
“你觉得我脏?”
乔万娜没有回答。
这个不回答,比回答更伤人。
路易站在那里,手还搭在腰带上。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放下。
“行。”
他点点头。
“行。你明天要见大人物。你要洁净。好。”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乔万娜。”
“嗯。”
“我知道我没什么用。”
她抬眼看他。
路易背对着她。
“但我不是匈牙利那个路易。我没想抢你的王位。我就是……算了。”
他说不下去,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
乔万娜坐在床边很久。
她没有愧疚。
或者说有一点,但那一点太小了,像衣服上沾了一粒灰,弹一下就没了。
男人的伤来得快,去得也快。
明早他吃到热面包,多半就好了。
若再给他一壶好酒,能好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