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皇宫广场。
清晨六点。
天还没完全亮，东边的云层泛着一层灰白。
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每个人跟旁边的人隔着五步远。有些人戴着面具。有些人用布把脸裹得只剩两只眼睛。
广场中央搭了一个台子。
台子上铺着粗麻布。
麻布很粗。边缘毛茸茸的，没有收边。
台子中间放着一张简陋的木桌。桌上摆着一本很厚的《圣经》,一只陶土碟子，碟子里盛着半碟羊油。油凝固了，中间插着一根细麻绳做的灯芯。
没有金烛台。
没有银香炉。
没有绣花台布。
台子后面，用四根木杆撑起了一块更大的粗麻布，像一面破帆。
风吹过来，麻布动了动。
台子前面的地上，铺着一大片白色。
石灰。
石灰撒得很厚。
石灰上面，是尸体。
一排一排。
没有棺材。
每一具尸体都裹在一块粗麻布里。麻布是统一发的。有些裹得紧，有些裹得松。有些露出了一截胳膊，有些露出了大腿。
总共多少具？
没人数。
看起来有五六十。也许更多。
这是昨天一天阿维尼翁城里收上来的。
只是一部分。
那些死在封锁区里的、来不及运出来的、已经烂得没法抬的，不在这里。
这里只有那些还能被抬出来、还能被裹上一块布、还能被当成一具“尸体”而不是一堆“东西”的。
台子左边站着埃塔诺。
他穿着黑色的修士袍。没有换红袍。
他的脸色比昨天更差了。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裂口上结了一层白色的皮。
本尼迪托站在他左后方。阿洛塔站在右后方。马尔切洛站在台子下面，捧着一只陶罐。罐子里装着圣水。
人群里有些骚动。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哭。
埃塔诺看了一眼天色。
天亮了一点。
他走到台子前面。
弯腰。
点燃了那碟羊油。
灯芯燃起来。
火苗很小。黄色的。在晨风里晃来晃去。
羊油烧起来有一股味。不好闻。比蜂蜡差远了。
但便宜。
一碟羊油两个铜板。一根蜂蜡烛要一个银币。
埃塔诺站直了身子。
他看着台下那些裹在麻布里的形状。
有大的。有小的。
有一具特别小。大概只有两尺长。
那是个孩子。
也许三岁。也许四岁。
埃塔诺闭上了眼睛。
深吸一口气。
“主啊，我们将这些灵魂交托于你。”
拉丁文。
标准的安魂弥撒开场词。
人群安静了下来。
连那些本来在哭的人也停了一会儿。
“他们在世上的旅程结束了。”
“他们的名字，我念不出来。”
“有些人我不认识。有些人连名字都没有留下。”
“但你认识他们。”
埃塔诺睁开眼睛。
“主啊，你认识每一个人。”
“你知道他们是谁。你知道他们做过什么。你知道他们爱过谁、恨过谁、害怕过什么、渴望过什么。”
“你知道他们的名。”
“他们死在这座城里。死在瘟疫里。死在恐惧里。”
“有些人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人。”
“有些人死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一块面包。”
“有些人死的时候在喊妈妈。”
人群里开始有人抽泣。
“主啊。”
“我不问你为什么让他们死。”
“我不问你为什么不救他们。”
“我只求你……”
他停住了。
停了很久。
风吹过广场。
羊油灯芯的火苗被吹弯了，差点灭掉，又挺直了。
“我只求你……记住他们。”
“记住他们活过。”
“记住他们是人。”
“不是数字。不是坑里的一堆。不是石灰下面的黑影。”
“是人。”
埃塔诺拿起那本《圣经》。
翻到《约伯记》。
他开始念。
“人为妇人所生，日子短少，多有患难。出来如花，又被割下；飞去如影，不能存留……”
念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抬起头。
“约伯问上帝：为什么义人受苦？”
“上帝没有回答。”
“上帝只说：我在哪里？你在哪里？我造天地的时候你在哪里？”
“约伯不说话了。”
埃塔诺合上《圣经》。
“我今天也不问上帝为什么。”
“我只做一件事。”
“送他们走。”
他从本尼迪托手里接过香炉。
香炉也不是银的。
是铁的。
里面烧着木炭和一点乳香。
乳香是马尔切洛从教皇宫的库房里偷出来的。偷了一小袋。够用三次。
埃塔诺举起香炉。
在空中画了一个十字。
烟飘起来。
淡灰色的。
飘到台子上方。飘到那些裹着麻布的尸体上方。
然后散开。
消失在晨风里。
“主啊，愿他们安息。”
“愿他们的灵魂，在你的国度里，不再恐惧，不再饥饿，不再疼痛。”
“愿他们……”
埃塔诺的声音忽然哑了一下。
他咽了一下。
“愿他们知道……有人记得他们。”
“有人为他们祈祷。”
“有人……”
他说不下去了。
人群里的哭声大了起来。
有一个女人跪了下来。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越来越多的人跪下来。
他们跪在石灰撒过的地面上。
面向那些裹在麻布里的形状。
有些人在念祷词。
有些人只是哭。
埃塔诺把香炉放回本尼迪托手里。
他从台子上走下来。
走到那一排排尸体旁边。
蹲下。
伸手。
手按在最近的那具尸体的头部位置。
麻布下面是硬的。
已经僵了。
埃塔诺在那里蹲了一会儿。
没有念祷词。
只是蹲在那里。
像是在等那个人醒过来。
然后他站起来。
走到下一具。
又蹲下。
手按在胸口位置。
一具一具。
每一具他都蹲下来。
手按上去。
停一会儿。
站起来。
走到下一具。
没有人催他。
人群里安静了。
只有风声和远处的鸟叫。
埃塔诺走得很慢。
他的膝盖在疼。
但他没有停。
五十多具。
他每一具都按了。
按完最后一具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阳光照在广场上。
照在那些白色的麻布上。
照在埃塔诺的脸上。
他的脸色更白了。
额头上有一层细汗。
他转过身，走回台子。
站在台子前面。
面对人群。
“我不能给你们金子。”
“我不能给你们城堡。”
“我不能给你们船票。”
“我只能给你们这个。”
他指了指那碟羊油。
“这碟油。两个铜板。”
“这块麻布。五个铜板。”
“这些木板。从拆掉的房子上拆下来的。不要钱。”
“我能给你们的，就是这些。”
“还有……”
他停了一下。
“我自己。”
“我明天还来。”
“后天还来。”
“只要我还活着。只要这座城里还有人在死。我就来。”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
“枢机大人！”
声音很嘶哑。
埃塔诺看向那个方向。
是一个老头。
老头站在人群后排。脸上的布掉了半边。露出一张皱巴巴的脸。
“您……您别死啊！”
埃塔诺没说话。
老头的声音抖得厉害。
“您要是死了……谁还记得我们？”
广场上又安静了。
埃塔诺看着那个老头。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上帝记得。”
说完，他转身走下台子。
本尼迪托赶紧上前扶住他。
“老兄……”
“没事。”
“你的手……”
本尼迪托碰到埃塔诺手臂的时候，愣了一下。
手臂很烫。
隔着袍子都能感觉到。
“你发烧了。”
“没有。”
“你在发烧。”
埃塔诺没再说话。
他甩开本尼迪托的手。
自己往前走。
走了两步。
身子晃了一下。
本尼迪托和阿洛塔同时冲上去。
一左一右架住他。
“枢机大人！”
“没事……”埃塔诺的声音很低。“就是……有点晕。”
“您得躺下。”
“不躺。”
“您必须躺下。”
“还有……还有布兰卡斯巷……那边说今天要送粮……”
“布兰卡斯巷我去。”阿洛塔说。“您回去。”
“不……”
“您回去！”
本尼迪托的声音严厉了。
他跟埃塔诺认识三十年了。
三十年里他从来没有对埃塔诺大声说过话。
今天是第一次。
埃塔诺看着他。
本尼迪托的眼睛红了。
“老兄。”
“你已经做够了。”
“上帝不会怪你的。”
“回去。”
埃塔诺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没说出来。
身子又晃了一下。
这次两个人都没能架住。
他直接往地上倒。
人群里有人尖叫了一声。
“枢机大人！”
马尔切洛扔了手里的陶罐，冲过来。
三个人把埃塔诺抬起来。
埃塔诺的眼睛半闭着。
嘴唇动了动。
“孩子……菲利克斯……在哪里……”
“孩子没事。有修女看着。”
“别……别让他出来……别让他……”
“不会的。不会的。”
三个人抬着埃塔诺往广场外走。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让得很宽。
每个人都低着头。
有人在画十字。
有人在念祷词。
有个女人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嘴里念着：
“圣母保佑……圣母保佑……别让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