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上全是人，密密麻麻，像一块烂肉上爬满了蛆虫。
他们看着前面，看着他们心里的“方舟”。
“上帝啊……”豁牙张着嘴，忘了合上。
船上有个加来的皮匠。
皮匠为了上这艘船，把他老婆留下的银手镯，还有祖传的两套制皮工具全卖了，换了二十个银币。
他把银币塞给了一个独眼龙蛇头。
独眼龙说，只要上了船，到了伦敦，就能活。
伦敦是方舟，先知在伦敦施了法，瘟疫过不了海峡。
皮匠信了。
船上没水喝。
昨天，皮匠旁边的一个老头渴得受不了，喝了一口海水。
半夜的时候，老头开始抽搐，嘴里吐白沫，翻着白眼。
船上的人没废话，三个人合力，把老头抬起来，扔进了海里。
“扑通”一声，连个水花都没溅多高。
皮匠当时就想，只要到了伦敦，只要上了岸，就是当牛做马，也得活下去。
现在，皮匠看见了伦敦的城墙。
他看见了岸边那些高耸的塔楼。
活了。
皮匠干裂的嘴唇扯动了一下，想笑。
可笑容没有持续多久，他发现前方横着一道铁链子。
铁链子后面，没有来迎接他们的引水船，而是三艘装配着火炮的卡瑞克船。
船头上，挂着一面黑色的旗帜，旗帜上绣着一把滴血的十字剑。
裁决骑士团。
约翰和豁牙的小巡逻船在这三艘卡瑞克船面前，就像是两只小鸡仔。
约翰咽了口唾沫，腿有点发软。
这帮难民船没有旗号，没有引航，就这么闯进了泰晤士河口。
这在平时，顶多也就是被驱赶，或者抓起来当奴隶。
但现在，是大洪水时期。
卡瑞克船的甲板上，站着一排排穿着黑色罩袍的骑士。
带头的是个意大利人，叫亚历山德罗。
以前在佛罗伦萨是个不起眼的雇佣兵头子，因为杀人从不眨眼，被雅各波看中，推荐进了裁决骑士团。
亚历山德罗今天早上没吃好。
英格兰的燕麦粥里有沙子，咯了他的牙。
他现在心情很差。
他站在船头，看着对面缓缓逼近的那堆“垃圾山”。
乔瓦尼大人的命令很清楚：无票者，沉。
这就够了。
不用问他们从哪来，不用问他们受了多少苦，不用问他们有没有带病。
你掏不出钱，你连教堂的门槛都摸不到，更别说先知的方舟了。
亚历山德罗回头，看了一眼炮长。
炮长是个独耳的汉子。
“长官？”
炮长问了一句，毕竟对面那不是战船，就是一堆难民。
亚历山德罗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往前随意地挥了一下。
“装填。”
卡瑞克船的侧舷，挡板“咔咔”几声被拉开。
黑洞洞的炮管推了出来。
一共十二门炮。
约翰在小船上，看着那些炮管推出来，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的老天爷……”
豁牙一屁股坐在船板上，“他们不问问？这就打？”
皮匠在难民船上也看见了那些黑管子。
他不认识那是火炮，还以为那是用来给他们放接引跳板的。
皮匠从旁边一个胖女人的咯肢窝下面钻过去，把手举起来，用力地挥。
“救命…我们没病…救命啊…”皮匠扯着嗓子喊。
他一喊，船上其他人也跟着喊。
“开恩啊！给口水喝！”
“到了！终于到了！”
亚历山德罗听着那些声音。
觉得有点吵。
他讨厌吵闹。
“开火。”
亚历山德罗淡淡地说。
炮手把火把往火门上一凑。
嗤——
然后，整个泰晤士河口，仿佛被人用巨锤砸了一下。
轰！
轰！
轰！
轰！
轰！
十二门火炮，依次开火。
巨大的后坐力让卡瑞克船都在水面上横向平移了半尺。
炮口喷出的白烟瞬间和浓雾搅和在一起，硫磺味刺鼻地散开。
实心的铁弹丸，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撕裂了白雾。
皮匠还在挥手，嘴巴张得老大。
第一枚铁弹丸直接砸进了人群里。
皮匠后面那个胖女人，瞬间炸开。
没有完整的尸体，只有漫天飞舞的血肉、碎骨头和肠子。
皮匠的脸上挨了一记重击，他以为是别人打了他，用手一摸，是半根手指。
皮匠的脑子空白了。
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
一炮打在了吃水线上。
早已腐朽的木板连一丁点抵抗都没有，直接被轰出了一个大窟窿。
河水疯了一样往里灌。
第四炮打断了桅杆。
桅杆倒下来，把底下挤在一起的十几个人砸成了肉泥。
船，开始倾斜。
“他们开炮了！他们杀人！”
人群终于反应过来了。
有人被挤下了河，扑腾着，喊救命。
还有人跪在甲板上，手里举着木十字架，对着天空疯狂地磕头，一边磕头一边骂。
骂魔鬼，骂先知，骂上帝。
亚历山德罗看着前方。
“再装填。”
大炮退回去。
炮手们熟练地用棉布刷清理炮膛，塞入火药包，推入新的铁弹丸。
那些难民船因为靠得太近，互相撞在了一起。
第一艘船开始下沉，把第二艘船的船头压得翘了起来。
皮匠掉下去了。
水真冷。
他不会水。
他张嘴想呼救，一口又咸又臭的河水灌进喉咙，呛得他肺都要炸了。
他看见水里全是腿，全是在挣扎的人。
有个人抓住了皮匠的头发，死死地按着他，想借着他浮出水面。
皮匠被按了下去。
水面上全是红色的。
血把这一片泰晤士河染成了浑浊的酱紫色。
“轰！轰！轰！”
第二轮齐射。
这次的目标是后面的几艘船。
一艘船直接被从中间拦腰打断，船头和船尾各自翘起。
约翰在小船上，蹲着，双手抱着头。
他不敢看。
他是个粗人，没见过世面，虽然打过架，开过别人的瓢。
但他没见过这么杀人的。
连个商量的余地都不给，就这么轰成渣。
“上帝啊……”
豁牙在旁边裤裆都湿了，尿骚味散出来。
战斗，或者说是屠杀，持续了不到一刻钟。
五艘破船，全沉了。
水面上漂满了碎木板、破布，还有数不清的尸体。
就在距离炮击水域不到两里的内港岸边。
伦敦的码头。
高高的砖墙后面，站着一群人。
这些不是普通的伦敦市民。
他们是被圈在“安全区”里的大陆富豪、贵族，以及一些英格兰本地的行会头目。
波旁家族的加斯东男爵就站在墙头上，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啃完的奶酪。
这半块奶酪，他花了整整一个银币。
在第戎的时候，这种下等人吃的硬奶酪，他连看都不看一眼。
刚才雾里的炮声传过来的时候，加斯东以为是英格兰的舰队在演习。
直到雾气被江风吹散了一些。
他站在高处，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河面上的那一幕。
看见了那些船怎么碎成木渣，看见那些人怎么像蚂蚁一样被扫进冰冷的河水里。
“咳咳…呕…”加斯东把奶酪吐在了砖头上。
他旁边站着一个佛兰德斯的大布商，那布商手里还端着个锡酒杯，酒杯歪了，里面的麦酒洒了一裤裆。
“打……打沉了？”
旁边一个英格兰本地的乡绅脸色煞白。
加斯东脑子里乱作一团。
当初，他花了一千金弗罗林，给一家人买了“方舟”的船票。
交钱的时候，他心里还有点暗骂阿奇亚尤利家族不顾交情，自己可是金券生意的合伙人。
现在，加斯东看着河面上那一片红色的浮尸。
他突然觉得一千金弗罗林，买的不是床铺，不是食物，甚至不是瘟疫的豁免权。
买的，是不被大炮轰成肉泥的资格。
“我们……”佛兰德斯布商咽了口唾沫，“我们有票。”
“是啊，我们有票。”加斯东喃喃地说。
墙头上的人，原本互相看不顺眼，现在却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样的东西。
他们忽然明白了，这所谓的“方舟”，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方舟不是为了救人建的。
方舟是个筛子。
一个用金币做成的筛子。
漏下去的，连海都过不了，直接喂鱼。
留在筛子上面的，才是他们。
可是，加斯东的心脏猛地一缩。
既然是筛子，那就有规矩。
规矩是乔瓦尼定的。
今天，没票的人是垃圾，被清理了。
那明天呢？
如果明天，乔瓦尼觉得他们这些有票的人，钱花光了，没有价值了。
他们是不是也会变成垃圾？
会不会有一天，他们所在的这片“安全区”，也会被外面的火枪和大炮围起来，像清理河面一样，把他们清理掉？
“我们是被筛出来的。”
有人幽幽地说了一句。
“哪天先知觉得我们不配，我们也会被击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