毡帘上那道口子，风灌进来三天了。
帐里二十几个火盆，烧的全是湿柴。千户长、万户长们眼泪熏出来，一个个拿袖子擦，脸上黑一道白一道。
别儿迪别蹲在毡子中间。
面前铺着一张牛皮，四角拿石头压着。皮上摆着十几根短树枝，一根挨一根，排成一道弯。
他拿一根长的，往那道弯南边一划。
“从这儿下去。”
没人接话。
“我说，从这儿下去。”
蹲在皮子边上的万户长往前挪了半步，低头看。这人叫土克儿台，三十四五岁，原来是右翼一个千户。阿古拉死了，他一夜之间爬上了万户的位子，铠甲还没换合身的，肩甲带子松松垮垮吊在胳膊上。
“汗。这儿是摩尔达维亚。山里全是林子。三条河，每条河劈开一道沟。骑兵过得去，粮车过不去。”
“谁跟你说我要走粮车？”
帐帘从外头被掀开，风灌进来，一地的炭灰打着旋往人脸上扑。
两个人抬着一副门板进来。
门板上躺着火者。
“放下。”
门板搁在毡子上。
火者右腿从膝盖往下没了。断口拿白布裹着，白布外头又缠了一圈麻绳，麻绳上渗出来的东西发黑。
“汗……”
“炮呢？”
别儿迪别蹲下去，一手撑在门板边上。
“我问你，炮在哪儿？”
“没看见。”
“什么叫没看见。”
火者咽了一口唾沫。
“雪地里响了一声。我前头那一片，连人带马，没了。”
“没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了，汗。没了。”火者的手在空里抓了两把，“我骑的那匹枣红，前半截还在，后半截……”
他不说了。
“回来多少？”
“三百。”
“带出去多少？”
火者嘴动了动。
“一千一百。”
“三百。”别儿迪别站起来，在门板旁边走了两步，“三百。”
“汗，那不是人打的仗！”火者激动道，“咱们的箭射不着他们！咱们冲到八十步，他们还在木头后头！那铁管子点一下，一片人倒下，点一下，一片人倒下…”
“住嘴。”
火者没住嘴。
“汗！再往那个口子冲一回，这六万人全得填在雪里！我看见阿古拉万户长…”
别儿迪别一脚踹在门板边上。
门板翻了。
火者摔在毡子上，断腿磕地，他张嘴嚎了一声，嚎到一半，憋回去了，两只手死死抓着毡子。
帐里没一个人上去扶。
过了好一会儿，火者自己把气匀回来。
“汗……”
“抬下去。”别儿迪别背过身，“给他灌酒，灌到不出声为止。”
门板又抬出去了。
“……是。”
风把那道口子撕得更大了一点。
“土克儿台。”
“在。”
“你带两个千户，往南。找路。”
“往南三百里都是林子。”
“林子里的路也是路。他们能修堡，堡跟堡中间总有缝。你给我钻进去，绕到他们山口后头。”
“……是。”
“七天。”
土克儿台一愣：“七天？”
“七天之内找不着，回来。找着了，快马回来报。”
“是。”
……
第七天，南边回来的人比土克儿台还早到半天。
一个小队，五个人出去，回来两个。
前头那个一下马就跪在雪地里，两只手撑着地，半天说不出整话。后头那个从马背上滑下来，脸朝下趴在雪里，抬不起来。
“起来！”
别儿迪别站在帐门口，靴子上落了雪。
跪着的那个抬起头，嘴唇冻裂了，一层白皮翻着。
“汗，山里有堡。”
“多少个？”
“我们顺着一条冰河往南走，走了四天。第五天早上，看见河口上有一道土墙。”
“多高？”
“两丈。墙上压着草，草上盖雪，远看就是一道土坎。墙根底下开着三个口子，每个口子里伸出一截黑管子。”
“然后呢？”
“然后管子响了。”
别儿迪别等着。
“我们五个人，走在河滩上。响了一声，我旁边那个叫忽兰的，人头没了。第二声，第三声……马惊了，把我甩下来，我滚到河沟里。”
“活着回来两个。”
“是。”
“墙后头有多少人？”
“看不清。响的时候雪全扬起来了。”
半天后，土克儿台回来了。
帐内，牛皮上的树枝被扫到一边。土克儿台跪在皮子边上，脸冻成了猪肝色，胡子上一层白霜。
“一条河谷一个堡。”他伸手在皮子上比划，“我们走了六天，过了四道山口，每个口子都有一道这样的墙。墙不宽，也就三十步，可它正好卡在河口上。两边的坡都是陡的，马爬不上去。”
“翻过第一道山梁往西看，山那边也有。一溜。”
土克儿台把手从皮子上抬起来。
“像串珠子。”
别儿迪别没吭声。
“汗，那些堡都不大。”
“多少？”
“最多百十人。可他们堵在口子上，咱们要过，就得一个一个拔。”
“拔一个要多久？”
“半天。”
“一天拔两个，一个月过一条山。”别儿迪别蹲下去，手指头在皮子西边那片空白上划了一下，“三条河。”
“是。”
“谁修的？”
“看样式，是拉丁人。土墙上插着旗，红的，上面一个金十字。”
别儿迪别的手停在皮子上。
帐里静了七八个呼吸。
“他们早就算好了。”他说。
土克儿台不敢接这句。
“他们早就算好了。”别儿迪别又说了一遍，“他们知道我要从这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