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铜制火炮，崇祯、汪轶鸣几乎同时呼出声来；
二人相视一眼，又将目光齐齐聚焦在那两张纸上；
接过图纸，汪轶鸣快速摊开，仔细端详；
两张草图分别用炭笔各描绘出一款火炮的大致样式，某些细节也用文字进行了标注；
尺寸长度，重量等都有预估出的数据；
“为了摸清这两种火炮的情况，卢某麾下足有三十名精锐夜不收付出了性命…
才换来了这两张草图。”
“嗯；”
汪轶鸣头却未抬，依旧死死的盯着草图上的火炮图样；
“嘶！这…这居然都是—拿…拿破伦炮！”
“拿破仑炮？”
汪轶鸣脱口而出，紧接着耳边就响起了崇祯的声音；
不知何时，崇祯已从御案后起身来到了汪轶鸣身侧；
“轶鸣，你认得这两种炮？”
“回圣上，微臣确实认得。”
汪轶鸣立马起身双手奉上那两张草图道；
崇祯满眼疑惑，抬手轻按，示意其不必多礼；
“轶鸣，既然你认得这两种炮那就不算太糟；
只是朕不明白，你为何称它们为拿破仑炮？
如此怪异的名字，莫非这些炮源自西夷？”
崇祯的疑惑也正是卢象升想要问得；
便也起身来到其近前仔细聆听。
长舒一口气，汪轶鸣对着君臣二人点了点头道；
“这两种火炮其工艺技术确实源自西夷；
准确的来讲应该是来自一个名叫法兰西的国家；
至于为何称其为拿破仑炮；
臣了解的也并不十分清楚，应是以某位显赫身份的将领或贵族的名字而命名的。”
“原来如此。”
君臣二人也不继续纠结，相继点了点头；
“具体说说，你对这两种火炮到底知道多少。”
“是。”
汪轶鸣将两张草图摊开，指着上面绘制的图像，接说道；
“拿破仑炮，分大小两种，属于野战炮范畴；
大的全重超过两千斤，最大射程能达近四里远；小的全重也近八百斤，最大射程能打近两里；
而且两种炮皆可打实心弹、霰弹、开花弹等多种弹药；
若要说有什么缺点的话，那就是过于笨重，移动困难，机动能力差。”
说到此处，崇祯、卢象升的脸色是越发难看；
“那这两种炮比之咱们现在列装的四款火炮又如何？”
“恕臣直言，同等火炮相较之下，咱们的炮毫无优势可言。”
虽同是前装滑膛炮，但毕竟已经不是一个时代的产物，设计、工艺上的差距摆在那里，做不得假。
“你是说，咱们的炮比不得建虏的这两种炮？”
崇祯大为吃惊，手指重重敲在那两张纸面上；
“微臣不敢欺瞒圣上，事实确实如此。”
“这…”
崇祯脸色瞬间便拉了下来，一阵白一阵黑的；
“建虏居然能造出如此强的火炮！”
见崇祯情绪有些激动，卢象升躬身上前宽慰道；
“陛下，依臣来看，建虏火炮虽犀利，但臣率部与其炮对炮对战中并未落得下风；
汪镇抚使说的是同等火炮相较之下并无优势，而且实战也证明咱们的炮并未出现什么明显的劣势。”
崇祯望着卢象升沉默了片刻，又扭头看向汪轶鸣，追问道；
“轶鸣，你如何看？”
瞧了眼卢象升，汪轶鸣拱手应道；
“回禀圣上，正如卢大人所述，微臣认为建奴的炮虽更犀利，但也并没有比咱们的强上多少；
况且…”
“况且什么？”
崇祯似乎抓到了什么，忙刨根似的追问；
“还请圣上稍待，微臣还有问题想先向卢大人求证一下。”
“好。”
崇祯耐住性子，应允道；
“卢大人。”
朝着卢象升一拱手，汪轶鸣也不拖泥带水，直接问道；
“敢问，当时夜不收可探得建奴火炮的数量各有多少门？”
“数量…”
卢象升略微回忆，点了点头；
“这个自然探得了；
要说数量，那着实不多；
小炮四门，大炮三门。”
“就这些？”
“就这些。”
汪轶鸣缓缓点了点头，又扭头面向崇祯道；
“圣上勿忧，由此看来，建奴应是刚得此类火炮不久，数量很少；
微臣判断，他们这次对大兴堡一线的动作是为了检验这些新式火器而发起的。”
崇祯闻言，眉头并未因汪轶鸣的这番说辞而舒展开来；
沉默片刻才略微点了下头；
“建虏火炮犀利毋庸置疑；
仅此一战，已经得到了他们想要的结果；
若就此后金建虏开始加大铸造数量，时间一长，优势岂不越来越大？”
卢象升听此拈须凝眉，点了下头；
“哎，臣担忧的也正是如此。”
汪轶鸣见他君臣二人如此，嘴角微翘，却是摇了摇头。
“圣上，卢大人，其实炮的问题并不大。”
“哦？何以见得？”
二人异口同声，瞧向汪轶鸣的眼里尽是不解；
“建虏铸造的这种火炮好是好；
可缺点也十分的明显；
又重且铸造的成本也极高；
依微臣判断，他们根本造不出多少来；
即便是全力以赴，想要攒够到一定数量那必然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行。”
顿了顿，见他二人脸色依旧未变，汪轶鸣接着继续说道；
“而到了那时，我们早已完成了部署；
火炮无论种类还是数量，只要配置得当便足以应对建虏的各种攻势。”
话落，崇祯与卢象升依旧沉默 并没有马上应声，只是直愣愣的盯着那两张绘制了拿破仑炮的图纸。
似乎又是斟酌了片刻，卢象升深深吸了口气，躬身对着崇祯一礼，说道；
“陛下，汪镇抚说的也不无道理；
只是，只是这火炮的数量…”
崇祯明白他的意思，眉头紧了紧，眼神对上了汪轶鸣。
见其看向自己，是在等待由他表态的意思；
便立马也用眼神做出回应，让其安心。
崇祯顿时似又有了不少底气一般，对着卢象升点了点头；
“卢卿，这增调火炮之事，朕允了。
至于卿需要多少，尽快核算拟个章程出来；
朕尽可能酌情调拨于你。”
“臣谢陛下支持！”
卢象升行礼谢恩，脸上的疲惫感也似乎淡去了不少。
反观崇祯，这情绪可仍旧不见好转。
汪轶鸣看的出，这家伙此时心里还压着事，着急想问个明白，却又碍于卢象升当面，没法开口。
“咳咳…”
汪轶鸣假借轻咳转移话题，道；
“敢问卢大人，前面您讲到的那建虏装配的火枪，说是比燧发枪要明显强出一些，是也不是？”
“正是。”
卢象升直接回应道。
“那不知，卢大人可有建虏这种火枪的图样，或是…实物的缴获？”
本没报什么希望，建虏新式的火枪确定要比燧发枪强的话，必然是在设计、用料等方面有了技术上的突破；
至于是什么，汪轶鸣只有亲眼见到了，才能搞明白，哪怕是草图，那兴许也能猜出个大概来。
可这得有多难？不亚于斩获一颗真鞑首级回来。
“图没有；至于缴获嘛…
就是不知破损被鞑子遗弃的有没有用？”
“哦？”
没想到居然还真有实物缴获。
“当然有用，就是不知卢大人可曾将东西带来？”
“自是带来了。”
很快，小半刻钟后，实物便呈现在了三人面前。
枪确实是坏了，准确的说，应该是被火炮霰弹直接命中造成的；
枪管略有变形，有些歪了；
枪膛、扳机等击发部分有些零件破损脱落；
好在卢象升派人仔细搜找过，没有太多缺失。
在看到实物前，汪轶鸣对此十分好奇期待；
他幻想过在这个时代，一种非源自他手的，能超越燧发枪的火枪会是什么个样子。
可当他第一眼瞧见实物之时，瞬间兴致全无，甚至还有些嫌弃；
就这？
不等崇祯询问，汪轶鸣已经随手抄起仔细研究端详了起来；
汪轶鸣翻来覆去的摆弄着那支由后金打制出的火枪，一旁的崇祯看的也是眉头紧锁，百爪挠心；
再观汪轶鸣，时而皱眉嗤笑，时而发出惊异；
这让他焦躁的心更是火上浇油了，只等了片刻，便实在是忍不住了，于是带着股急切的口吻问道；
“怎么样？看出些什么来了吗？”
“嗯。”
只应了一声，却是头也没抬；
见其瞧的仔细，似发掘出了什么端倪，卢象升忙又指着托盘上的一个皮囊提醒道；
“汪镇抚，此皮囊乃是建奴火铳手配备的铳药袋；
里面卢某检查过，也是一种纸壳定装弹。”
“哦？是嘛。”
放下火枪，汪轶鸣饶有兴致的检查起那个据说是标配的铳药袋来；
定装弹刚一入手，汪轶鸣不禁惊呼出声；
“嘶！这是…米涅弹！”
两指捏着那金属弹头瞪大眼睛，近的几乎就要塞进了自己眼里；
标准的锥形弹头，尾部刻着三条并列的螺纹，底部凹槽内垫着软木；
再将纸壳中填装的火药又倒出些许在手掌心当中；
“火药竟也已经进行了颗粒化处理…”
汪轶鸣边看边念念有词，身侧崇祯与卢象升听的是一脸的茫然；
明明每个字他们都听的清清楚楚，可在汪轶鸣嘴里连成句子后，却是一句话都听不明白；
就这样，越来越多的问题压在了这君臣二人心头。
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汪轶鸣忙丢下手中已经分解开来的米涅弹，再次抓起了那支火枪；
他眯上一只眼，用另外一只眼，瞪大了眸子对着枪口往枪管子里瞧；
“特么的！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果然！
果然是这个样子！”
没错，汪轶鸣突然口不择言的失态，正是因为他在那枪管的内壁中看到了膛线。
米涅弹加膛线，尽管只有四条，击发仍是依靠燧石打火，但它已经是名副其实的线膛枪了；
依赫贝斯为蓝本的燧发枪再精巧可靠那也只是滑膛枪；
精度、射程、穿透力根本不在一个档次上。
“轶鸣！”
“汪镇抚！”
此时，崇祯、卢象升眼中的汪轶鸣，脸色是一阵青一阵白，两眼也变得有些呆滞；
让这君臣二人心中不禁萌生出不好的预感；
尤其是崇祯，与汪轶鸣相识至今，今日之前不管遇到什么样棘手的问题，他从未见过汪轶鸣有过这样的状态；
今日他本就有种莫名的不安感，在汪轶鸣一一道出那些后金新式火器的相关信息后，他心中的不安更是在不断的攀升。
而此时的汪轶鸣正在心神交战，一个猜测在他心中反复横跳，让其心绪难以平息。
被崇祯、卢象升的叫声唤醒；
汪轶鸣深吸一口气，对着二人拱了拱手后，强颜欢笑的致了声歉道，
“圣上，卢大人，还请恕罪，卑职刚刚查验这火枪有所发现后，不觉一时走了神。”
见他神色转好，君臣二人相视一眼，心里也略微松了口气；
“无妨，轶鸣，具体看出了什么，于朕与卢卿细细道来。”
“是，圣上。”
汪轶鸣再次抄起那支破损的火枪，向着二人介绍了起来。
语速不快，只片刻功夫，便已向着这君臣二人讲了个明明白白。
“原来如此…”
“建虏是如何掌握了这种工艺与技艺的？
着实匪夷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