渤海湾造船厂厂办招待所，二楼包间。
暖气片烤得屋里发闷，空气里飘着一股发腻的红烧海参味。
“砰！”
那扇厚重的红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门板狠狠砸在白灰墙上，震落了一层细粉，“哐当”一声巨响。
屋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渡边身后的那个干瘦助手手一抖，端着的茶杯直接磕在桌沿上。
茶水溅了渡边一裤腿。
“八嘎！”渡边尖叫一声，赶紧掏出白手帕擦拭。
苏白双手插在灰布工装的裤兜里，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
他嘴里叼着根没点火的“大前门”。
大黄头皮鞋踩在柔软的红地毯上，留下几个沾着机油的黑泥脚印。
那股子刺鼻的铁锈和煤灰味，瞬间冲散了屋里的香水味。
“苏、苏总工？”周老厂长赶紧站起来。
老头子满头是汗，那副厚底老花镜在鼻梁上直打滑。
“您怎么来了？这、这边正跟三菱的代表交流呢……”
“交流？”
苏白眼皮都没抬，径直走到圆桌旁。
大黄头皮鞋毫不客气地勾住一把空椅子，往外猛地一拉。
“刺啦”一声，椅子腿划刮木地板的声音让人牙酸。
他一屁股坐下，双腿往前一伸。
大黄头皮鞋直接搭在了圆桌边缘，鞋底的黑泥离渡边的那盘海参只有不到半寸。
“你是谁！太没规矩了！”
渡边气得脸都绿了，猛地站起来指着苏白。
“这里是高级会谈！你这个浑身臭味的低贱工人怎么进来的！保安！把这个野蛮人赶出去！”
苏白连看都没看他。
他从兜里摸出黄铜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了嘴里的烟。
深吸一口，劣质烟草的辛辣味在肺里炸开。
他微微偏过头，吐出一口浓白的烟圈。
烟雾直接喷在渡边那张油光水滑的脸上，呛得对方连连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野狗叫唤得真吵。”
苏白转过头，看着满脸通红的周老厂长。
他夹着烟头的手指，在半空中随意地弹了弹。
燃烧的烟灰落在雪白的桌布上，烫出一个焦黄的窟窿。
“老头子，你就是脾气太软。”
苏白语气懒散，却透着股能把人骨头缝冻裂的寒意。
“被几只跨海过来的野狗指着鼻子骂，还在这好酒好菜地伺候着？”
周老厂长咽了口唾沫，看了一眼渡边，压低嗓门。
“苏总……人家毕竟是三菱的代表，来交流造船技术的。刚才……刚才渡边先生说，咱们那艘船的焊缝……”
“他说那是糊泥巴，遇到风浪就解体是吧？”
苏白嗤笑一声，直接打断了老头子的话。
他大黄头皮鞋在桌子边缘蹭了蹭泥巴，发出“咯吱”声。
“还有那台万吨水压机。”
苏白眼角斜睨着渡边，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狂妄和嘲弄。
“说那是模型？咱们五十年也造不出万吨军舰？”
渡边缓过劲来，推了推金丝眼镜。
他看着这个浑身机油味的年轻人，眼底满是高高在上的蔑视。
“难道我说错了吗？”
他用蹩脚的中文冷哼道：“大日本帝国的造船技术亚洲第一！你们那种粗劣的手工作坊，根本不懂什么叫现代工业！”
“亚洲第一？”
苏白突然大笑起来，笑得肩膀直颤。
他把手里的烟屁股随意地扔进桌上那碗没动过的海参汤里。
“呲”的一声，烟头熄灭，漂在油花上。
苏白收回腿，慢慢站起身。
比渡边高出一个头的身躯，带着一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恐怖压迫感。
他没动手。
甚至连多看渡边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纯粹的工业暴徒，从不屑于跟叫唤的狗一般见识。
苏白伸手，从那件洗发白的工装内兜里。
掏出一个沾满油污和黑色指纹的破旧硬面笔记本。
封皮都卷边了。
“啪！”
他把笔记本随意地扔在周老厂长面前。
本子滑过桌面，磕翻了一个酒盅，茅台酒洒了一桌子。
“去。”
苏白双手重新插回兜里，下巴朝渡边扬了扬。
眼神冰冷刺骨，透着股把天捅破的疯劲儿。
“把这玩意儿，拍在这个小矮子的脸上。”
周老厂长愣住了。
老头子手哆嗦着拿起那个油腻腻的笔记本。
“苏、苏总……这是啥啊？”
“翻开看看。”苏白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两滴泪水。
周老厂长翻开第一页。
只看了一眼。
老人家那副厚底老花镜直接从鼻梁上滑落，“吧嗒”掉在桌子上。
他倒抽了一口凉气，喉结疯狂上下滑动，像是吞进了一块带棱角的石头。
“十……十万吨级核动力航空母舰总纲？！”
周老厂长嗓音彻底劈了叉，像个破漏的风箱在拉扯。
他那双布满老人斑的手，死死抠着笔记本的边缘，指甲泛起死灰般的白色。
“电磁弹射器……双相交流同步电机分配矩阵……核反应堆双堆并联极值……”
他每念出一个词。
旁边的渡边，脸色就跟着苍白一分。
“这……这不可能！”
渡边猛地扑过来，一把抢过那个破笔记本。
他双手颤抖着翻开里面那一页页画满红蓝铅笔线条的草图。
复杂的舰岛隐身切面、四轴联动的螺旋桨静音构型、阻拦索的液压缓冲极值方程……
密密麻麻，精准到令人发指！
这根本不是什么科幻概念图。
这是一套可以直接拿进干船坞按图下料的、领先整个时代二十年的实操图纸！
“上帝啊……八嘎！这怎么可能！”
渡边像见鬼一样尖叫起来。
他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金丝眼镜掉在腿上都顾不上捡。
“你们连常规动力护卫舰都造不好！怎么可能设计出十万吨的核动力超级航母！”
他死死揪着头发，把梳得整齐的大背头抓得像个鸡窝，“电磁弹射？那还是美国人停留在图纸上的幻想啊！”
“幻想？”
苏白轻嗤一声。
他走到渡边面前，大黄头皮鞋毫不客气地踩在对方掉在地上的白手帕上。
用力碾了碾。
“老子的图纸，从来不画科幻小说。”
苏白居高临下地盯着渡边，眼底透出极致的暴戾。
“那艘正在船台上造的，是一万两千吨的大驱。”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半空中随意地比划了一下。
“那台你们所谓的模型，昨天刚把一百吨的合金钢锭，压成了航母的主传动轴。”
渡边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
他惊恐地看着这个满身机油味的年轻人，就像看着一个怪物。
“你……你到底是谁？”
渡边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老子就是个打铁的。”
苏白转过身，大步往包间门外走去。
灰布工装的下摆带起一阵冷风。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
微微偏过头，嘴角扯起一抹残忍的戏谑。
“回去告诉你们三菱的那些井底之蛙。”
苏白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渡边的天灵盖上。
“洗干净脖子等着。”
他冷笑出声。
“等老子的这艘大船下水。”
“第一站，就去你们的东京湾，兜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