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干净脖子等着。等老子的这艘大船下水，第一站，就去你们的东京湾，兜兜风。”
苏白的话音落下，大黄头皮鞋在木地板上踩出沉闷的脚步声，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包间。
那扇破烂的红木门在冷风中晃荡，“嘎吱嘎吱”作响。
包间里死寂一片。
渡边瘫坐在椅子上，那张油腻的脸白得像糊了层面粉。
他低头看着腿上沾满茶水的西裤，又看了一眼桌上那本油腻腻的破笔记本。
喉结艰难地滚了两下，连掉在地上的金丝眼镜都忘了捡。
周老厂长也是呆若木鸡。
他咽了口唾沫，哆嗦着手，把那个破笔记本从桌上拿起来。
像捧着个随时会炸的定时炸弹。
老头子顾不上搭理失魂落魄的渡边，转过身，小跑着冲出招待所。
冷风夹着海腥味扑面而来，吹得他花白头发乱飞。
他一口气跑回了厂办调度室。
“老赵！林丫头！快！快来看！”
周老厂长扯着破锣嗓子喊，一脚踢翻了门口的生锈铁皮桶，“咣当”一声巨响。
老赵正光着一只脚，蹲在地上啃凉馒头。
听到喊声，吓得一激灵，馒头渣子掉了一地。
“咋了老周？被小日子气疯了？”
林婉清从盘古一号计算机的机柜后面探出头。
她那副黑框眼镜上缠着厚厚的医用胶布，重度黑眼圈配上凌乱的头发，活像个加班过度的女鬼。
“不是！你们看这个！”
周老厂长双手颤抖着，把那个沾着黑色机油印子的笔记本摊在桌上。
“苏总刚才扔在饭局上的！十万吨级……航空母舰总纲！”
“啥？！”
老赵手里的半个馒头直接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沾满了灰。
他光着脚丫子，几步蹿到桌前。
老头子瞪大眼睛，脑袋几乎贴在泛黄的纸页上。
第一页的标题，是用红蓝铅笔极其狂放的字迹写下的。
没有任何修饰，透着股子生冷粗暴的机械美学。
“常规动力呢？怎么没画蒸汽轮机的舱室预留？”
周老厂长推了推滑到鼻尖的老花镜，满脸疑惑。
他指着图纸中后部那一大片被划了红叉的区域，“这几万吨的大船，不用重油烧锅炉，拿什么驱动？”
老赵的目光顺着红叉往下挪。
视线落在那一片密密麻麻的反应堆矩阵草图上。
仅仅看了两秒。
老赵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像被人抡了大号橡胶锤。
“压……微缩压水堆矩阵并联？！”
老赵嗓音彻底劈了叉，像只被踩了脖子的公鸭。
他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乱发，指甲在头皮上抓出几道血痕。
“疯了！真特娘的疯了！四个微缩堆芯并联驱动？这输出功率得有多恐怖！”
他猛地抬起头，那只没穿鞋的脚在地上不安地搓着。
“老美现在的航母还在烧锅炉冒黑烟啊！咱们这、这连常规动力都不搞了，直接跳代上核动力？！”
林婉清也凑了过来。
她推了推眼镜，目光快速扫过旁边一列列复杂的偏微分方程。
“这热交换极值……他用矩阵并联解决了单堆体积过大的问题。”
林婉清咽了口唾沫，声音虚弱得直打飘，“只要管路抗压能力够，这四台反应堆的动力，能把十万吨的钢铁巨兽推到三十节以上的航速。”
周老厂长听得冷汗直冒。
他赶紧往后翻了一页。
这一页画的是巨大的飞行甲板。
“等等……这飞行甲板上画的啥？”
老头子手指哆嗦着，指着甲板前部那几条笔直平行的沟槽剖面图。
“这是弹射器轨道？可这下面没画蒸汽储气罐和活塞连杆啊？”
周老厂长满脸懵逼，眉头拧成了个死结。
“没有蒸汽，拿什么把几十吨的舰载机扔上天？靠弹弓弹吗？”
老赵把脸凑得更近了，甚至闻到了纸页上那股劣质烟草的焦油味。
他顺着那几条沟槽旁边的引线，看向边缘。
图纸边缘，用红蓝铅笔写着一句极其嚣张的备注。
字迹力透纸背，带着股子鄙夷一切的狂妄：
“烧锅炉弹射太土，老子要用电磁矩阵把飞机扔出去。——苏”
“电、电磁弹射？！”
老赵倒抽了一口凉气，差点把假牙给吸进去。
他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那只光脚踩在一块铁锈渣子上，划破了皮，渗出血丝，他连哼都没哼一声。
“电磁弹射？那不是老美杂志上吹嘘的下个世纪的技术吗？”
周老厂长吓得倒退两步，后背撞在铁皮文件柜上，“咚”的一声。
“用电磁力抛射？这瞬间的耗电量，能把整个造船厂的变压器烧成灰！”
老头子急得直拍大腿，“这不符合物理常识啊！”
“符合。”
林婉清突然出声。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拿起了纸笔，在疯狂地列算式。
鼻腔里又流出两道殷红的鼻血，滴在白大褂上，她也顾不上擦。
“如果用四个压水堆并联，配合储能飞轮矩阵瞬间释放电能……”
她敲击键盘的速度快得只剩残影，“盘古一号正在跑模拟……峰值电流极值可以达到！”
调度室里的空气像冻住了一样。
三个在各自领域都是泰斗级的人物，看着那本破烂的笔记本。
就像看着一本来自未来的天书。
就在这时，大院里传来一阵嘈杂。
“当啷！”
一个破铁桶被人一脚踹飞，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苏白双手插兜，叼着烟，摇摇晃晃地走进了调度室。
大黄头皮鞋在水泥地上蹭出刺耳的摩擦声。
“看完了没？”
他走到桌边，吐出一口浓白的烟圈。
烟雾喷在老赵脸上，呛得老头连连咳嗽。
苏白伸手拿过那个笔记本。
眼皮都没抬，随手把烟灰弹在上面。
“苏、苏总！”
周老厂长猛地扑过来，一把抓住苏白的胳膊。
手心全是冷汗。
“这图纸……这电磁弹射，您真有把握造出来？”
老头子声音颤抖，“咱们现在连航母的壳子都还没搞明白，直接上这玩意儿，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点？”
苏白嫌弃地一抖胳膊，挣开老头的手。
“步子大？”
他嗤笑出声，眼神冰冷刺骨。
“那是你们这帮老骨头腿太短。”
他大黄头皮鞋在桌子腿上踢了一脚，“砰”。
“老子造东西，从来不搞过渡型号。”
苏白嘴角扯起一抹残忍的戏谑。
“既然要造。”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那台高耸入云的千吨级龙门吊。
“那就直接造个能把他们所谓的海上霸权，彻底碾碎的怪物。”
“去，给李龙拍电报。”
苏白语气突然变得极其暴戾。
“问问那头憨熊，买个生锈的破铁壳子，怎么磨叽了这么久！”
土耳其，博斯普鲁斯海峡边缘。
刺骨的海风卷着黑海的浊浪，狠狠拍打在一艘巨大的钢铁废墟上。
那是一艘未完工的航母空壳。
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铁锈，像是一头死去的巨兽尸骸。
没有动力，没有武器，甚至连内部的电缆都被人抽空卖了。
李龙站在一艘租来的破旧拖船甲板上。
他那身迷彩服早就脏得看不出本色了，黑红的脸膛被海风吹得皴裂。
腰间的三棱军刺被他拔出来，狠狠插在木头船帮上，入木三分。
“娘咧！”
李龙一拳砸在栏杆上，震得手背生疼。
他瞪着牛眼，死死盯着前方海峡入口处。
那里，横亘着几艘土耳其的巡逻艇，黑洞洞的炮口正对着他们。
“这帮孙子，收了咱们的过路费，现在又反悔不让过！”
旁边的一个随行人员急得满头大汗，手里攥着一沓美元。
“李连长，他们说这船太大，没有动力，过海峡会撞坏他们的桥墩。这分明是借口！肯定是老美在背后施压了！”
“借口他姥姥！”
李龙一把拔出军刺。
他转过头，看着后面那具巨大的航母空壳。
那是苏总点名要的“底裤”。
李龙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燕京，燕京，俺是李龙。”
他声音粗哑，透着股被逼到绝境的狠劲儿。
“海峡被卡死。这帮孙子油盐不进。”
李龙停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
“苏总说了，谁敢拦，就把炮管子塞进他嘴里。”
他咬着后槽牙，一字一句地往外蹦。
“俺申请，让渤海湾那艘刚造好的大驱。”
“来给俺护航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