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那一端，五角大楼地下三层。
空气里全是被冷气吹凉的雪茄味。
排气扇转得再快，也抽不走这满屋子的压抑感。
史蒂文那件昂贵的银灰色西装后背早被冷汗浸透。
黏在皮肤上，像贴着一块冰。
他跌跌撞撞地扑到巨大的单色液晶屏幕前。
金发散乱，两排牙齿咯咯作响。
“放大！再给我放大倍率！”
史蒂文声音尖锐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屏幕里的画面猛地一闪。
高精度光学卫星把焦距拉到了极限。
渤海湾干船坞里的那个庞然大物，终于露出了部分细节。
宽阔平直的黑色甲板，像一块没有尽头的铁板。
上面甚至连一丝反光都没有。
“你看！”
史蒂文突然像疯了一样大笑起来。
他一把拽住旁边麦克将军的袖口，手指哆嗦着戳向屏幕。
“将军！没有蒸汽管线！没有弹射沟槽！”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眼角肌肉疯狂抽搐。
“航母的甲板下面必须埋设错综复杂的高压锅炉蒸汽管道！”
“那帮东方猴子铺的这块铁板，比我奶奶烙的煎饼还要平滑！”
麦克将军咬着没点火的雪茄，眉头拧成个死结。
他推开史蒂文汗津津的手，死死盯着那两座造型古怪的舰岛。
“这舰岛……为什么有两个？”
麦克把雪茄从嘴里拿出来，上面全是清晰的牙印。
“而且全是这种锋利的几何折角？这不符合流体力学。”
“那是他们瞎胡闹！”
史蒂文像是抓到了什么救命稻草，整个人亢奋得来回踱步。
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闷响。
“他们连常规燃气轮机都造不明白！”
“这绝对只是个壳子！对，就是个放大版的两栖攻击舰！”
他冲回操作台，抓起一杯冷咖啡灌进嘴里。
顺着下巴流脏了领带也顾不上擦。
“他们顶多也就是在上面停几架破直升机！”
“没有弹射器，固定翼舰载机根本飞不起来！”
“这头废铁就是个样子货，一艘能跑直升机的大号渔船而已！”
史蒂文自我催眠般狂喊，试图把心里那股发毛的恐惧压下去。
麦克将军没有接话。
他转过头，看着情报分析员。
“热成像呢？”
“立刻切红外热成像谱段！我要看它的动力舱热源！”
操作员手忙脚乱地切换卫星频段。
屏幕闪烁几下，画面从光学变成了红外模式。
整个造船厂在屏幕里呈现出大片冷色调的蓝绿斑块。
唯独船坞里的那头巨舰。
没有刺眼的红色热源。
没有常规燃油锅炉启动该有的高温反应。
“瞎了……卫星的红外探头瞎了吗？！”
史蒂文扑在屏幕上，指甲刮过液晶面板，发出刺耳声响。
“怎么没有热源！排烟管呢？烟囱在哪！”
他绝望地薅着自己的头发，眼底全是惊恐。
麦克将军后背也是一凉。
常识告诉他，哪怕是燃气轮机，也得有个巨大的排烟道散热。
可眼前这头巨舰的两个舰岛，干干净净。
光秃秃得就像从水底捞出来的死铁疙瘩。
“长官！”
一名通讯兵突然推开指挥中心大门，脸色惨白。
“截获渤海湾明码电报！”
“他们……他们说十分钟后，注水出坞！”
……
渤海湾造船厂。
刺骨海风吹散了最后一丝晨雾。
太阳挣扎着从灰蒙蒙的海平面探出头。
把那头没有一丝反光的漆黑巨舰，映得越发深不可测。
苏白窝在破藤椅里。
灰布工装敞着怀，露出里头全是汗渍的白背心。
他大黄皮鞋架在铁桌子边缘。
嘴里那根大前门烧了一半，烟灰摇摇欲坠。
“老头呢？”
苏白打了个哈欠，用红蓝铅笔掏了掏耳朵。
“拿个摇把子去这么久，现打铁呢？”
“来了来了！”
李龙扯着破锣嗓子从门外跑进来。
这黑铁塔汉子手里攥着个布满红锈的巨大铁摇把。
迷彩服上全是刚蹭的机油印子。
“聂老总说他亲自去库房提的这玩意儿，上面还沾着当年造炮艇的泥呢！”
苏白翻了个白眼。
夹着烟头的手指烦躁地摆了摆。
“把那破玩意儿扔掉。”
他慢吞吞把腿撤下来，大黄皮鞋踩得地皮咯吱响。
“老子造的航母，还用这种上个世纪的手摇破烂开闸？”
李龙愣住了，抓着乱蓬蓬的寸头。
“不摇闸咋放水啊？那船坞底下十几道大铁门呢。”
苏白没理他，径直走到铁皮棚子角落。
那儿扔着个落满灰的破铁盒子。
外头连着一堆乱七八糟的红色电线。
他一脚踢开铁盒子盖。
里面是个粗糙的黄色按钮。
聂老总正好披着军大衣大步迈进门槛。
老将军手里还攥着半截没抽完的旱烟。
看着苏白脚下那个破烂盒子，眼皮直跳。
“苏小子，你这又是整的哪一出？”
聂老总把烟头在门框碾灭，拍了拍手上的黑灰。
“那下面水压好几万吨，这一个破按钮能联动整个液压系统？”
老将军满脸不信。
“可别到时候水没放进来，把液压管给憋爆了。”
苏白吊儿郎当靠着墙。
掏出黄铜打火机。
咔哒。
点燃嘴里快熄灭的大前门。
“聂老头，你那脑子该除除锈了。”
苏白吐出浓白烟雾，眼底透着让人头皮发麻的狂妄。
“盘古一号算了一晚上。”
“微缩压水堆并联输出的电磁脉冲，直接切入底座阀门。”
他指着那颗发黄的按钮。
“用不着人力。”
“一按下去，十几道水闸三秒内全部崩开。”
周老厂长在外面听见动静，一瘸一拐挤进来。
厚底老花镜又滑到鼻尖了。
“使不得啊苏总工！”
老头吓得去摸兜里的速效救心丸。
“三秒全开？那海水倒灌的冲击力，能把龙骨底下的木墩子全砸碎了！”
“这要是船底壳没焊死，直接就沉进烂泥里了啊！”
老赵也跟着钻进棚子，光着的右脚踩在李龙掉落的摇把子上。
疼得他一龇牙，连连倒吸凉气。
“苏白！这动静太大了，万一把雷达面板震脱落了咋办！”
他双手薅着花白乱发，“要不还是一点点防水吧，稳妥点！”
苏白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他大黄皮鞋踩在那铁盒子边缘。
夹着烟头的手指，随意地指了指头顶漏风的铁皮缝隙。
“天上的那帮耗子正看着呢。”
苏白嘴角扯开一抹残忍的弧度。
“一点点防水？”
“老子就是要把动静搞大。”
他眼里的暴戾瞬间炸开。
“我要让他们亲眼看看，这头不用烧开水的怪物，是怎么从海底下爬出来的。”
“李龙。”苏白把抽剩的烟头直接吐进废铁桶里。
“到！”李龙浑身一颤，下意识拔出腰里的三棱军刺。
苏白低下头，看着脚下那个发黄的按钮。
“去外头告诉所有人，张大嘴，捂好耳朵。”
他冷笑一声，大黄皮鞋猛地抬起。
“老美不是以为咱们在造大号两栖渔船吗？”
鞋底悬在那颗按钮上方。
“老子这就放水，给他们洗洗那双瞎了几十年的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