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天光撕破海平面的阴霾。
渤海湾的风停了。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庞大的干船坞。
所有大灯全部关闭。
那艘剥去伪装网的钢铁巨兽，像一座漆黑的山脉横亘在深坑里。
李龙像头蛮牛一样冲出铁皮棚子。
一边跑一边扯着嗓门狂吼，震得满地铁锈渣子直蹦。
“都把嘴巴张大！捂死耳朵！”
“别怪俺没提醒你们！震聋了算你们倒霉！”
工人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丢下电焊枪和大铁锤。
几万人黑压压一片，站在防波堤边缘。
全都下意识捂住耳朵，张大嘴，死盯着那艘没有一丝反光的漆黑巨舰。
连平时最爱咋呼的老张头，此刻也捏紧了手里的大号橡胶锤。
缺了半颗门牙的嘴唇直哆嗦。
铁皮棚子里。
苏白大黄皮鞋悬在那颗发黄的粗糙按钮上方。
灰布工装敞着口，身上全是一股子混杂着机油和劣质烟草的酸味。
他连眼皮都没抬，满脸都是百无聊赖的懒散。
“老周，准备好救心丸。”
苏白掏出那只黄铜打火机，大拇指拨开盖子。
咔哒。
窜出的火苗点燃嘴里刚换的新大前门。
他深吸一口，吐出浓白烟圈，鞋底没有任何犹豫，狠狠跺下！
“咔哒！”
生硬的金属触点接通声，在落针可闻的棚子里响起。
下一秒。
整个渤海湾造船厂的水泥地面，猛地往下塌陷了半寸。
“嗡——”
压水堆并联矩阵爆发出令人胸腔发麻的恐怖低频共振。
“轰隆隆隆！！！”
十二道重达几十吨的液压钢闸门。
在电磁脉冲的狂暴撕扯下，瞬间全部崩开！
没有缓缓开启的缓冲。
那是纯粹的物理暴力倾泻。
几十万吨冰冷咸涩的海水，像一头被困了千年的狂暴水龙。
顺着十二个巨大的泄流口，疯狂倒灌进干船坞的深渊。
水流摩擦金属闸道，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利嘶吼。
白色的水花炸起几十米高，漫天水雾瞬间吞噬了整个坞底。
“我的娘咧！”
周老厂长厚底老花镜被水雾喷了个正着。
老头一把薅住旁边老赵的胳膊，指甲死死嵌进肉里。
“进水了！真进水了！”
他根本顾不上吃药，老泪纵横地扯着干哑的嗓子喊。
“木墩子！龙骨底下的木墩子要断了！”
话音未落。
“咔嚓——砰！”
令人牙酸的巨响撕裂了海浪的轰鸣。
那是垫在十万吨航母底盘下方的数百个粗大木质龙骨墩。
在几万吨海水瞬间倒灌的恐怖冲击力和航母本身的自重夹击下。
瞬间被碾碎成无数惨白的木头渣子。
木屑混着黑泥，在翻滚的海水里像浮萍一样乱窜。
十万吨的钢铁巨兽，在失去底部支撑的瞬间，猛地往下一沉。
“嘎吱——”
航母内部的钛合金大梁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属扭曲声。
整个舰体向左舷剧烈倾斜了十五度！
老赵光着的右脚猛地在铁板处一蹬，整个人差点窜出去。
“苏白！偏了！配重不对！要翻！”
他双手薅着花白乱发，眼珠子快瞪出眼眶了。
“压水堆偏重！重心失衡了！”
铁皮棚子里。
苏白把架在铁盒子边缘的腿收回来。
大黄皮鞋碾灭掉在地面的半截烟灰。
他双手插兜，冷冷看着那艘在狂浪中剧烈倾斜的黑影。
眼底透出一股子无法无天的狂妄。
“翻个屁。”
苏白吐掉嘴里的空烟管。
“没见过什么叫折线飞翼布局带来的自平衡浮力？”
他侧过半张脸，看着吓傻的老赵。
“再等三秒。”
一。
二。
三。
“轰！”
随着海水彻底注满干船坞。
一股无法想象的庞大浮力，狠狠托住了那十万吨的漆黑舰底。
航母倾斜的舰身猛然顿住。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中。
它像一头从深海苏醒的利维坦巨兽，带着蛮不讲理的霸道。
硬生生回正了姿态！
漫天海水从宽阔平直的甲板边缘倾泻而下，形成几道巨大的白色瀑布。
它稳稳地漂浮在注满海水的船坞中央。
冰冷、森寒、散发着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全场死寂。
风声、海浪声，仿佛全被这头钢铁怪物吞噬了。
“浮……浮起来了？”
李龙张着厚嘴唇，哈喇子流到下巴上都没发觉。
他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根。
“嘶——娘咧！真特娘的浮起来了！”
这黑铁塔汉子抽出腰里的三棱军刺，对着空气一顿狂劈乱砍。
“苏总牛逼！俺们造出真航母了！”
几万名工人爆发出掀翻天际的狂吼。
安全帽被扔向半空，满是老茧的双手死命拍打着防波堤的栏杆。
有人跪在泥地里嚎啕大哭，有人抱着旁边平时看不顺眼的工友又蹦又跳。
刺鼻的臭氧味被咸腥的海风吹散。
这一刻，这片海域只属于这头漆黑的巨兽。
聂老总披着那件烫出洞的旧军大衣。
一步步挪到船坞最边缘。
老将军没有哭，一双虎目死死盯着那宽阔到夸张的平直甲板。
那双粗糙的大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掐破了掌心，渗出细小的血珠。
“老子这辈子……”
聂老总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却透着股斩钉截铁的狠厉。
“值了。”
他猛地转过身，看向身后慢吞吞走过来的苏白。
苏白大黄皮鞋踩着满地水坑，溅了周厂长一裤腿泥巴。
他掏出黄铜火机，点燃一根新烟。
烟雾喷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
“值什么值。”
苏白打了个哈欠，满脸嫌弃地看着老将军手心里的血。
他用夹着烟头的手指，指了指头顶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天上那些洋耗子，现在估计已经把眼珠子抠下来贴在屏幕上了。”
苏白嘴角扯开一抹残忍的笑意。
眼里的暴戾火苗疯狂跳跃。
“聂老头。”
“去发个明码通电吧。”
聂老总一愣，“什么通电？”
老将军皱起眉头。
苏白把那半截红蓝铅笔从耳朵后头抽出来。
在旁边的生锈铁栏杆随意敲了两下。
发出清脆的“当当”声。
“告诉五角大楼那帮蠢货。”
苏白斜咬着大前门，声音透着股刺骨的冰寒。
“这艘被他们当成大号渔船的废铁。”
“没有烟囱，没有燃气轮机，也没有蒸汽锅炉。”
他大黄皮鞋碾碎栏杆下的一块煤渣。
“这是一艘纯正的，核动力电磁弹射航母。”
苏白停顿了一下，看着聂老总猛然缩紧的瞳孔。
“通电最后加一句。”
“欢迎他们的间谍卫星，全天候来拍咱们的甲板。”
“只要他们不怕把最后那点胆子给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