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艘浑身红锈的大马力拖船喷出刺鼻的柴油黑烟。
手腕粗的钢缆绷得梆紧，纤维缝里直往外挤出咸苦的海水。
“突突突”的马达轰鸣震得海浪翻滚。
那艘十万吨的漆黑巨舰，在海水的巨大浮力托举下。
终于像一座移动的金属山脉，缓缓滑出干船坞。
整个渤海湾的水位仿佛都跟着暴涨了一截。
阳光彻底撕开云层，刺目的金芒砸在那宽阔得没边没沿的甲板上。
没有反光，那层吸波涂料像个无底洞，把光线全吞了进去。
“老天爷……”
李龙手里的三棱军刺“当啷”掉在水泥地处。
他黑红的脸膛全憋成了猪肝色。
嘴巴张得能塞进个海碗，眼珠子瞪得溜圆。
“这、这甲板……俺滴个乖乖，在上面跑马都嫌宽敞啊！”
李龙没夸张。
全通平直甲板的视觉冲击力太恐怖了。
跟老美那种斜角甲板不同，这块漆黑的钢板就像是用一把百米长的大铡刀。
硬生生在海面上切出了一块绝对平整的起降平台。
甲板面积比三个标准足球场还要大。
“斜角甲板？”
苏白窝在破藤椅里。
灰布工装敞着口，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大黄皮鞋架在铁桌边缘，掏出黄铜打火机，咔哒点燃一根大前门。
吐出个浓白烟圈，眼底透着股懒散的狂妄。
“那是因为他们没有电磁弹射，靠蒸汽推力不够，必须牺牲调度空间搞斜角。”
“老子的微缩压水堆并联供电，四条电磁弹射轨道直接拉满。”
他用短得可怜的红蓝铅笔戳了戳桌角，“想怎么飞怎么飞。”
周厂长在一旁听得直咽唾沫。
老头没拿拐杖，双腿还在发软，靠在老张头那个缺牙老钳工的肩膀上。
厚底老花镜被鼻尖上的汗水滑得摇摇欲坠。
“苏总工，那右边那俩大方块是啥？咋还建了俩楼呢？”
周厂长指着甲板右侧。
那是两个造型极其诡异的舰岛。
通体布满锋利的折线，找不到任何圆滑过渡的边缘。
像两把倒插在甲板表面的黑色军刺。
跟传统航母那臃肿庞大、顶着无数雷达天线的单舰岛完全不一样。
“双舰岛。”
苏白打了个哈欠，用满是黑灰的指甲盖弹飞烟灰。
“前面那个管航海，后面那个管航空调度。”
他冷笑一声，大黄皮鞋踩得铁桌子吱呀乱响。
“把航行和战斗分开，中间还能多出个停机区。”
“鹰酱那帮脑子里装满上世纪浆糊的专家，还在琢磨怎么把几百根天线塞进一个楼里。”
苏白眼里满是不屑的暴戾。
“这双舰岛，加上老赵熬的相控阵吸波面板，能把他们的雷达全晃瞎。”
老赵光着右脚在旁边直蹦跶。
乱蓬蓬的花白头发被海风吹成了个鸡窝。
“瞎了瞎了！绝对瞎了！”
他双手薅着头发，满脸脏污，笑得像个老疯子。
“这雷达反射面积，在美帝屏幕里，顶多也就是艘几十吨的破渔船！”
……
地球另一端，五角大楼地下指挥中心。
排气扇的嗡嗡声盖不住此起彼伏的急促呼吸。
史蒂文那件银灰色西装全皱了。
他半跪在操作台前，双手死死扒着液晶屏幕边缘。
鼻尖几乎贴在冰冷的玻璃面板上。
“这……这不可能……”
史蒂文声音抖得像筛糠，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
屏幕上，卫星传回了那艘巨舰出坞后的高清全景光学俯视图。
那宽阔平直的甲板，像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他的认知。
“斜角呢？为什么没有斜角降落区？！”
史蒂文疯了一样揪着自己的金发。
“全通平直？疯子！东方人全是疯子！”
他猛地回头，死盯着麦克将军，“没有斜角，舰载机降落失败怎么复飞？！直接撞进机群里吗！”
麦克将军嘴里的粗大雪茄“啪嗒”掉在纯毛地毯表层。
烧焦了一小块羊毛，冒出刺鼻臭气。
他压根没理会，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盯着屏幕上的双舰岛。
常年指挥海战的直觉，让他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
“不……史蒂文，你看那两个舰桥。”
麦克将军声音沙哑，带着股压抑的惊恐。
“分离式设计……前面航海，后面航空。”
他哆嗦着手指指着屏幕，指腹在玻璃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这样甲板中段的调度面积，比我们的尼米兹级整整多出了三分之一！”
史蒂文猛地扑向键盘，疯狂调出对比数据。
屏幕上弹出密密麻麻的数据流。
他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他们……他们不是造了个直升机平台……”
史蒂文瘫坐在地上，高档皮鞋踢翻了半杯凉透的咖啡。
褐色的液体流满一地。
“那四条笔直的黑色线条，嵌在甲板里的……”
他猛地捂住嘴，眼珠子都快瞪凸出来了。
“那是电磁弹射轨道！不是蒸汽沟槽！上帝啊！他们跳过了蒸汽弹射！”
指挥中心死一般寂静。
连心跳声都变得震耳欲聋。
麦克将军一屁股跌坐在真皮转椅里。
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核动力……双舰岛……电磁弹射……”
麦克将军喃喃自语，脸色铁青得吓人。
他猛地一把揪起瘫在地上的史蒂文。
“排烟管！给我找排烟管！”
麦克像头发疯的狮子般咆哮，唾沫星子喷了史蒂文一脸。
“如果是常规燃气轮机，双舰岛必须有巨大的排烟口！”
“找！要是找不到排烟口，我们这几十年的海权优势就是个笑话！”
史蒂文手忙脚乱地爬向操作台，手指在键盘上拉出残影。
“红外扫描切回！光谱分析最大功率！”
屏幕闪烁。
高精度间谍卫星的红外探头，死死锁定了那两座漆黑的舰岛。
没有刺眼的红色高温区。
没有那股熏人的热浪尾迹。
只有大片大片的冷色调蓝绿斑块。
冰冷，死寂。
像两块在海底泡了上万年的绝望黑石。
“没、没有热源……”
史蒂文干裂的嘴唇疯狂哆嗦，眼泪鼻涕全下来了。
“将军……没有烟囱……连个排气孔都没有。”
他像滩烂泥一样缩在操作台底下。
“他们把锅炉房全扔了……这真是一艘核动力！”
麦克将军感觉胸口像被一柄大锤狠狠砸中。
肋骨发出一阵闷痛。
他哆嗦着手，摸出兜里的降压药，连水都没倒，直接干咽下去。
“滴滴滴——”
桌角的红色保密专线突然疯狂尖叫。
那是情报局紧急转接过来的信号。
通讯兵脸色比史蒂文还要难看，举着听筒的手抖得像帕金森。
“长官！”
通讯兵声音带着哭腔。
“燕京方面发了明码通电！”
“他们……他们说……”
麦克将军一把抢过听筒。
听筒里传来情报官发颤的翻译原声。
“这艘被当成大号渔船的废铁。”
“没有烟囱，没有燃气轮机。”
“这是一艘纯正的，核动力电磁弹射航母。”
最后一句，那是个懒洋洋、透着股极致暴戾与狂妄的年轻男声。
带着刺耳的电流杂音。
“欢迎你们的耗子卫星，全天候来拍咱们的甲板。”
“啪！”
麦克将军手里的听筒重重砸在控制台。
塑料外壳四分五裂。
他死盯着大屏幕上那艘在阳光下散发着冰冷金属质感的巨兽。
后背的冷汗顺着脊柱沟疯狂往下流。
“去查……”
麦克将军扶着桌沿，双腿发软。
“去查那个声音的主人到底是谁。”
他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哪怕动用潜伏在燕京最深的钉子。”
“不弄清楚这头怪物是谁造出来的，我们连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