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皮棚子外头。
几辆挂着外事牌照的黑色奔驰轿车，小心翼翼地绕过满地废钢筋。
车轮碾进烂泥坑，溅起半尺高的黑水。
几个穿着笔挺燕尾服的洋人从车上钻下来。
带头的是个白发老头，手里捧着个丝绒盒子，皮鞋踩在煤渣地上，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但他没敢吭声，反而把腰弯得很低。
“娘咧，这大冷天的穿这身，不嫌冻得慌？”
李龙光着膀子，手里正啃着半个凉白面馒头。
他斜眼打量着这帮人，三棱军刺在腰里叮当乱晃。
“干啥的？没看见这是保密厂区啊！再往前走俺放狗了！”
白发老头吓了一跳，赶紧操着生硬的中文开口。
“别误会！我们是麻省理工学院的特使！”
他哆嗦着手，把那个丝绒盒子往前递了递。
“我们是专程来给苏白先生……不，苏总工，送终身荣誉博士学位的！”
李龙把剩下的小半个馒头一口吞了。
胡乱擦了擦嘴上的渣子。
“啥博士？那玩意儿能当饭吃？”
他大黑手一把抓过那个丝绒盒子，连带着差点把老头拽个跟头。
棚子里头。
柴油发电机“突突突”冒着黑烟。
盘古一号的散热风扇转得震天响，空气里全是机油混着酸臭泡面的味道。
苏白窝在那张破藤椅里。
灰布工装敞着口，大黄皮鞋毫不客气地架在操作台边缘。
他正拿那半截红蓝铅笔抠耳朵。
“苏总！这帮洋老头说是啥麻绳理工的，给你送个盒子！”
李龙粗着嗓门喊。
他把那个烫金的丝绒盒子往铁桌上一扔。
“哐当！”
盒子砸在满是油污的桌面上，沾上了一大块黏糊糊的黑机油。
苏白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掏出黄铜打火机，拇指一拨。
咔哒。
窜出的火苗点燃嘴里的大前门。
吸了一口，吐出浓白烟圈。
“打开看看。”
苏白打了个哈欠，满脸懒散。
李龙粗暴地掰开盒子扣。
里面垫着红色绸缎，躺着一本烫金封面的证书，还有一枚闪闪发光的纯金校徽。
“哟，还挺亮堂。”
李龙捏起那本证书，“写得全是他娘的洋文，跟鬼画符似的。”
那个白发老头跟着挤进棚子。
被里面的柴油味熏得连打两个喷嚏。
他赶紧掏出白手帕捂住鼻子，满脸堆笑地凑上前。
“苏先生……这是我们学院董事会全票通过的最高荣誉。”
老头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股掩饰不住的心虚和讨好。
“校长先生亲自签的名。只要您愿意接受，麻省理工所有的顶级实验室，对您无条件开放！”
苏白慢慢把腿从桌沿撤下来。
大黄皮鞋踩在煤渣地上，咯吱作响。
他瞥了眼那本烫金证书。
嘴角扯开一抹带着嘲弄的冷笑。
“麻省理工？”
苏白夹着烟头的手指，在桌上磕了磕。
弹飞一截烟灰。
“几年不见，你们这帮老骨头还没死绝呢。”
白发老头老脸一僵，尴尬得不知所措。
“苏先生说笑了……”
他擦着额头的冷汗。
“当年是我们有眼无珠！那个开除您的系主任布朗，已经被学院董事会撤职查办了！”
老头急得直拍大腿，就差跪下了。
“您的那份零分试卷，我们已经用防弹玻璃装裱起来，放在了学院名人堂的最正中！”
“现在全校师生都在膜拜您的逆向物理思维！”
“膜拜？”
苏白冷笑一声，声音透着股刺骨的狠厉。
他大衣下摆带倒了脚边的废铁桶。
一桶生锈的螺栓哗啦啦撒了一地。
“当年老子嫌你们那些破卷子上的题目太弱智，懒得动笔。”
苏白大黄皮鞋毫不客气地踩在那堆螺栓上。
“你们那个叫什么布朗的蠢猪，指着老子的鼻子说。”
他模仿着当年那高高在上的傲慢语调。
“‘你这种连基本逻辑都不懂的废物，永远别想碰西方的任何一台精密仪器’。”
苏白眼底的杀机瞬间炸开。
他俯下身，一把薅起那本烫金的荣誉证书。
“现在跑来给老子发证书？”
“苏先生息怒！那是布朗个人的愚蠢！”
白发老头吓得腿都软了，连连摆手。
“只要您愿意去日内瓦参加我们的学术交流会。”
“我们甚至可以给您配备一架私人波音专机！”
“去日内瓦？”
苏白叼着烟，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老子确实要去日内瓦。”
他手腕一用力。
“嘶啦！”
那本代表着全球最高学术荣誉的烫金证书。
被他硬生生撕成两半。
“哎呦！我的上帝！”
白发老头惨叫一声，心疼得直捂胸口。
苏白把撕碎的证书随手揉成一团。
直接扔进旁边那个装满机油和烂烟头的脏水桶里。
“滋啦”一声，沉底了。
“回去告诉你们那个破校长。”
苏白双手插回油乎乎的裤兜里。
眼底透出股无法无天的狂妄。
“老子去日内瓦，不是去拿你们那张擦屁股都嫌硬的破纸。”
他走到门槛边。
海风吹乱额前的碎发。
苏白转过头，看着满脸骇然的洋人特使。
“老子是去把你们那引以为傲的五代机。”
他大黄皮鞋狠狠碾碎脚边的一个废旧零件。
“连同你们西方的学术霸权。”
“当着全世界的面，砸成一摊狗屎。”
“滚吧。”
苏白头也不回。
李龙一把揪住白发老头的后脖领子。
像拎小鸡一样把他往外拖。
“听见没？苏总让你们滚！”
他一脚踹在老头屁股上，“再不滚，俺把你塞进压水堆里烤成地瓜！”
几个洋特使连滚带爬地钻进奔驰车。
车子在烂泥路上疯狂打滑，甩着黑泥浆仓皇逃窜。
棚子里。
钱老拄着拐棍，手里还捏着那张泛黄的零分卷子复印件。
老头看着苏白那吊儿郎当的背影，眼眶通红。
他粗糙的大手拍了拍铁桌子。
“痛快！真特娘的痛快！”
钱老声音沙哑，带着股压抑不住的狂喜。
“多少年了！咱们的留学生在外面受尽白眼，求着他们施舍点技术。”
“今天，他们那些高高在上的名校，像狗一样跑来摇尾巴！”
苏白翻了个白眼。
他掏出火机，咔哒点燃一根新烟。
吸了一口，吐出浓白烟雾。
“老头，少废话。”
苏白走到操作台前，拿那把机油扳手敲了敲电脑机箱。
“林婉清。”
他懒洋洋地喊了一声。
林婉清瘫在椅子上，白大褂上全是墨水。
左边鼻孔里的棉花又红透了。
“在……在呢苏工。”她勉强撑起半个身子。
“让盘古一号把老张头刚敲出来的那套F119改进型发动机数据跑一遍。”
苏白眼里的暴戾再次燃起。
“明天装机。”
他嘴角扯开一抹残忍的笑。
“老子要让刘赫开着黑鸟，提前去日内瓦的天上溜达溜达。”
“看看那帮洋鬼子的五代机，有没有胆子上来碰一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