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绫子来叫陈昆起床。
她走路还有点发飘，脸上却带着掩饰不住的满足笑意。
进门的时候脚步轻快，连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半度。
“少爷，该起了。大伯母已经在祠堂那边等着了。”
陈昆睁开眼，坐起来。昨晚睡得沉，这会儿精神好了不少。
他换上一身素净的和服，跟着绫子出了门。
祠堂在庄子东边。
一座独立的小黑瓦屋，藏在一棵老松树后面。
松树枝叶茂密，遮住了大半的阳光，让这座小屋显得格外幽暗。
门是锁着的，一把铜锁挂在门鼻上。
大伯母已经等在门口了。
她今天穿了一身深色的和服，头发挽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
看见陈昆过来，她点了点头，说了两句客套话，就掏出钥匙打开了锁。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股陈旧的香气扑面而来，是檀香混着木头的气味。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高处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缕光，正好照在供桌上。
供桌上摆着灵位和香炉。
在绫子的引导下来到灵位，上写着陈昆不认识的字，大概是原身母亲的戒名。
旁边放着一张女人的照片，黑白相片，有些年头了，边缘泛着黄。
照片里的女人年轻，眉眼温柔，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绫子带着陈昆来到牌位前。
陈昆跪下来。
他点了三炷香，插进香炉里，然后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一是对死者的尊敬。
二是他占了人家儿子的身份，总得有点表示。
三是——人家的儿子，说到底是他弄死的。
磕完头，他抬起头，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
他脸上露出一些悲伤的表情，眼眶微微泛红。
当然是演的。
那又不是他母亲。但演戏就得演全套，门口站着大伯母和绫子，都在看着他。
陈昆演了一会儿，站起身来。
他转身低落的走出了祠堂，没有回头。
接下来的两天，陈昆没有出庄园门。
他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陪便宜祖父身上，为了在老头这刷刷好感度，帮着他拿下药厂代理。
每天早上去请安，陪老头喝茶、聊天、下棋。
祖父话不多。
但他愿意跟陈昆讲一些家族旧事，讲东洋贵族圈子里的一些规矩和故事。
哪些人家有势力，哪些人家只是空架子，哪家和哪家是姻亲，哪家和哪家有旧怨。
零零碎碎的，不成系统，但对陈昆来说都是有用的信息。
陈昆听得认真，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祖父看他问的问题都在点子上，心里暗暗点头。
喝茶聊天的时候，祖父也问他在满洲的事。
陈昆挑拣能说的。
他把满洲的风土人情、生意场上的事情、跟各方势力打交道的经验，挑能说的说了不少。
说得生动有趣，祖父听得频频点头。
“你性格比你父亲强，适合做生意，适合出去闯荡。”祖父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陈昆笑了笑，没接话。
后来祖父问到了他的家事。
“你在满洲，可有娶妻？”
陈昆顿了一下：“娶了。”
当得知陈昆娶得是华夏女人的时候，祖父脸上的表情有些难看。
“什么时候的事？”
“失忆之后。”陈昆说，“那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很喜欢她。舅舅知道这个事。”
祖父沉默了一会儿。
“对方是什么人家？”
“当地地主的女儿。”陈昆说，“不是什么贵族。”
祖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喝了一口。
“你想过没有，这门婚事，对家族来说并不合适。”
陈昆低着头，沉默应对。
“你是伯爵家的次子。”祖父说，“你的婚事，关系到家族的脸面和利益。你在满洲娶一个普通的女人，将来回了国内，怎么跟其他贵族交往？”
陈昆还是没吭声。
祖父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罢了。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了，我说什么也晚了。但你得想清楚，将来回了国内，这件事怎么处理。”
陈昆点了点头：“我会考虑的，祖父。”
祖父没有再说什么。
晚饭后，两人又喝了一轮茶。
陈昆放下茶杯，开口道：“祖父，我想明天就走。”
祖父闻言，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真就这么着急？”
“事情紧急。”陈昆说，“咱们既然得到了消息，国内的法令随时可能颁布。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后一天。
这两天的时间，是我为了陪祖父特意挤出来的。我必须抢在法令颁布之前，把药品的代理权拿下来。”
祖父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你明天就走吧。”
“多谢祖父。”
“我给你父亲写一封信，你明天一起带过去。”
“好的。”
祖父又说：“你父亲的脾气，有些不好。你去了之后，跟他说话，尽量不要顶撞他。
他要骂你，你就让他骂。骂完了，你再跟他说你想办的事。”
陈昆点头：“我记下了，祖父。”
当晚，陈昆回到西厢，收拾好了行李。
第二天一早，吃过早饭他就带着绫子出了门。
祖父的信揣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