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无人应声，规矩便立在此处。”
“我不问你们心里怎么想，只按我的章程走——从今往后，我不想再听见一句‘这事难办’‘这事办不成’！”
“难处由你们自己报，办法由你们自己想。能接下这摊子，就别怪我没给活路！”
“这是其一。”
“其二，我得把话说透：谁要是面上点头，背地拆台，那我砍的不是手指，是脑袋——这话，永远作数！”
朱雄英话音未落，底下已是窃语如蚁，交头接耳，却没一人敢抬头迎他的眼。
他这不是画饼充饥，是先递蜜糖，再悬铡刀。
当年太祖整治士族，尚留三分余地；到了朱雄英这儿，连退半步的缝儿都不给你留。
几句话间，调子已定，分寸已明，不容讨价，更不许糊弄。
“我到江南这些日子，从未提过方孝儒三字。可方孝儒是谁？他跟你们中间多少人扯得清？这事，怕是越洗越浑。”
“今天我把话撂在这儿，就是为这件事，定下这个调子——谁也别想绕过去。”
“方孝儒的事暂且搁置，但若在办妥我交代的差事前捅出篓子——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一笔笔清清楚楚地算总账！”
朱雄英对这群老学究实在没什么耐性……
话说到这份上，已是撕开脸皮、直奔要害。
你不肯俯首听命？
那就让你尝尝抗命的滋味；
你若肯踏踏实实做事，后头的路尚可商量；
可若连这点规矩都不守，休怪到时候翻脸无情、寸步不让。
“太孙明鉴！我等愿效犬马之劳，誓死推行朝廷国策！”
“愿竭尽全力，落实国策！”
一声声应诺，如铁钉入木，把这事彻底钉死了。
“徐青，即日起暂领江南织造府，统管江南各府州县一切事务。”
“改稻为桑，限期三月！”
“凡江南士族名下良田，尽数改种桑树——敢有违逆者，阖族问斩！”
朱雄英语调不高，却像一柄冷刃，猝然架在那群还想耍滑头的脖颈上。
众人喉结滚动，硬着头皮连连点头，嘴上答得干脆，额角却沁出细汗。
待士族散尽，徐青脸色发沉。
他万没料到，这江南织造府的担子，竟真压到了自己肩上。
这哪是官位？分明是块烧红的烙铁——握得紧了烫手，松一松便要灼肤见骨。
稍有闪失，便是粉身碎骨，绝非虚言恫吓。
“我知道你心里打鼓！”
朱雄英拍着他肩膀，语气笃定：“这事成了，富贵泼天；不成？你头顶的乌纱帽，照样稳稳当当！”
他笑着又补一句：“前头有那么多人替你顶雷，谁跳出来闹事，砍就是了——应天那边，我替你兜着，你还怕什么？”
这话一落，徐青胸口那块大石总算松动半分。
可心刚放下一点，又悬了起来——江南士族盘根错节，岂是几道令箭就能震住的？
“太孙，别的不提……”
“可这改稻为桑动静太大，万一中间出半点纰漏，后果……”
徐青欲言又止，分明是在讨一道免死金牌。
多一层保障，心里才多一分底。
“忘了？户部刚颁的政令——改种桑树，每亩官补一两白银！”
“可一亩才补一两，怕是压不住人心啊！”
“只管登记造册，按人头、按实垦桑田数拨银子，一分不差！”
朱雄英嘴角微扬，早已洞穿其中关节。
江南士族哪会安分守己？
一两银子看似不多，三年下来就是三两——
与其老老实实发给农户，不如借机吞地！
一家少则百亩，多则千亩、万亩，不在话下。
他们先以族中某人名义圈地造册，骗走朝廷三两银子；
再把地悄悄转租给原佃户，年年坐收租钱。
土地越攒越多，银子照拿不误。
如今一亩熟田市价不过二两上下，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朱雄英早把这盘账，算得门儿清。
......
正说着，傅让大摇大摆闯进衙门。
没穿官服，腰挎一柄制式军刀，吊儿郎当，活脱脱个混不吝的膏粱子弟。
徐青眉头一拧，脱口喝道：
“出去！这是杭州府衙重地，岂容闲杂人等乱闯？眼前可是太孙殿下，你这是冲撞圣驾！”
他急着表忠心，又斜眼瞪着傅让，语气里满是嫌弃：
“听见没？站规矩些！瞧你这身打扮，人模人样，拎把军刀就往里闯，徐大人早看你不顺眼了！”
朱雄英却笑着瞥了傅让一眼，打趣道：
“回禀太孙，咱就这副模样——穿得体面去打仗，该省的省，该花的花！”
傅让倒是一点儿没见外，抬眼就朝朱雄英开了口。
徐青这会儿才猛然醒过神来——自己又一头撞上了块硬茬子。
他真想抽自己两个耳光，打得嘴角冒血才解气。
早该想到的：能这么大摇大摆踏进门来的人，背后哪会没几座山撑着？
哪可能被自己几句软话就唬住，乖乖低头听训？
“徐大人，给您引荐一下，这位是羽林左卫副指挥使！”
“论起爵位，还是当朝国公！”
朱雄英话音刚落，傅让鼻腔里哼出一声冷气，随即清了清喉咙。
“记牢了——国公二字，得摆在前头！”
“别的不提，单说清韫马上要嫁你为正妃，我这身份，总不能比你矮半截吧？”
话音未落，他已从袖中抽出一册薄薄的名册，随手递给朱雄英。
“你们先聊，我得赶紧回营。那帮小子闲得都快把马厩刨出花来了，再不去镇着，怕是要翻上天去！”
朱雄英接过册子，并未翻开，只轻轻搁在徐青面前。
接着他目光沉静，语气平缓却字字落地有声：
“这本册子，把江南所有良田的亩数、各士族占了多少、百姓手里还剩多少，全记得分毫不差。”
“分银子按它来，种桑田也照它划界——一亩不漏，一户不偏。”
“共三份：你一份，我一份，第三份早已快马递进京师，呈至御前。”
“三册互校，以实为准，三个月内定案，逾期不候。”
这一招，直接掐断了江南士族所有退路与算计。
如今他们除了老老实实推“改稻为桑”，再无第二条活路。
谁若再敢耍滑头、藏地契、搅风搅雨……
那就不是犯事，是主动把脖子伸进刀口里。
“好了，拿去吧。本太孙即刻启程，诸位不必远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