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清韫本有意试探，顺势追问：
“倘若江南士族俯首听命，改稻为桑落地生根，纺织业蓬勃而起……
到时你若挥刀清剿，产业崩断，岂非亲手毁掉苦心经营的基业？”
朱雄英不紧不慢道：
“就算改稻为桑，江南士族占大头，也得先弄清一点——”
“他们手底下那点仆役，论灵巧远不如寻常百姓，真正干活的担子，全压在老百姓肩上。”
“再说了，江南织造局这块招牌，本就是皇家亲自挂帅——征调民力、统一调度、官府结账！”
“江南士族若真出了岔子，能动得了皇家半根毫毛？”朱雄英转过身，直直盯住傅清韫。
傅清韫肩膀一塌，深深吸了口气，喉头微动。
这事，她确实压根没往深处想过。
“照这么讲，咱们还怕他们作甚？”
“既然腰杆子硬，又何必处处退让？”
朱雄英翻了个白眼，指尖朝头顶虚虚一点。
老爷子早把棋布好了——既要给淮西勋贵寻个旗鼓相当的对手，又得为文官势力搭起台子。
江南士族，正是最顺手的一枚棋。
文官集团之所以能站稳脚跟，表面看是太子朱标主动靠拢，实则背后真正撑腰的，是头顶那位老爷子。
这盘大棋，从一开始就在他手里铺开。
而江南士族唯一让人忌惮的，就那一支笔——酸秀才们写起檄文来，字字带毒，句句剜心，真能活活把人钉死在耻辱柱上。
也正因如此，他们自以为高居云端，却不知自己不过是别人案头一枚任摆布的棋子。
“只要老爷子不撤手，另推一套新局，朝堂就不会变；他若执意押宝淮西勋贵，旁人便只能跟着走。”朱雄英话音未落，小手已探出，稳稳按在傅清韫下颌骨下方。
厚着脸皮凑近，一字一顿：“只要本太孙还在，这局，就没人能搅动分毫！”
傅清韫怔怔点头，可目光扫到朱雄英那只手，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朱雄英心里也清楚，这动作实在欠妥。
可事已至此，索性仰头大笑，想顺势抽回手。
“咳咳！”
“哎哟——让我看看这是在演哪出？不对不对，我什么都没瞧见！”沐馥用掌心严严实实捂住双眼，装模作样扮瞎子，迈步进门时差点被门槛绊个趔趄。
“既然理清了，咱们也该启程回京了。离家这么久，皇爷爷怕是早就念叨上了！”
朱雄英咧嘴一笑，冲两个女子眨眨眼，一副轻描淡写、云淡风轻的模样。
【你已完成江南游历，获得如下奖励】
1．你的名号已在士族圈中投下阴影，声望+200
2．你获得改良型织机全套图谱
3．你获得天下疆域总览图一幅
回到应天，朱雄英径直走向东宫——准确说，是紧挨东宫搭起的那间木屋。
朱标仍卧病在床，汤氏在一旁端药递水，照料得细致周到。
仅一墙之隔，吕氏的咒骂声劈头盖脸砸过来，尖利刺耳。
她如今是彻底撕了脸面。
既然私心早已人尽皆知，索性不再遮掩。
朱雄英若死了，朱允炆登基便是铁板钉钉。
她恨不得亲手拧断朱雄英脖子——哪怕当场被诛，只要儿子坐上龙椅，吕家便还有翻身指望。
可眼下这般光景，吕氏早已疯魔。
朱标倒成了最没脾气的那个。
人醒了，伤也差不多痊愈，可东宫大门依旧紧闭。
他听着隔壁泼妇般的叫骂，连向马皇后求援都不敢提第二次——上次请懿旨开宫门，换来的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斥责。
如今只能缩在这间低矮木屋里，只盼着哪天能搬回去，好歹落个清净。
“爹，身子好些没？”
“汤姨娘伺候得挺周到吧？我跟您说，汤姨娘手可巧了——您昏睡那会儿，她亲自给您擦身、煎药，一勺一勺喂进嘴里！”
“皇爷爷的意思是，先委屈您一阵子。大婚虽耽搁了，往后补办一场，照样风光！”
朱标一听这话，眼皮都不抬，干脆闭目装睡。
谁料朱雄英偏又补上一句：
“爹，大婚的钱儿子包了！不就三十万两？咱掏得起！”
“滚！立刻给老子滚出去！”
“谁让你滚？再敢放一个屁，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剁了你！”
朱元璋声如惊雷，震得殿梁微颤。
朱标顿时眼圈一红，嘴唇直哆嗦。
朱雄英风尘仆仆踏进应天城门，一连在外奔波数十日，脚跟还没站稳，先拐来东宫瞧瞧这个不争气的老爹——朱元璋见状，心头反倒一热，宽慰得很。
“英儿，这一路吃了不少苦吧？江南也跑了一趟，还把这桩大事稳稳当当办妥了！说吧，想要什么赏？皇爷爷给你挑最好的！”
“皇爷爷，英儿没立什么功，所做一切，全为大明江山！”
朱雄英赶紧躬身回话。
可朱元璋眼皮都没抬一下，冷哼一声：“听说你自作主张，把吕迅提了礼部右侍郎？朝廷用人，轮得到你指手画脚？”
话音未落，已透出三分威压、七分试探。
朱雄英心头一凛，连忙接道：“孙儿确有私心——可皇爷爷亲口说过，‘遇事可便宜行事’啊！”
“行行行，这事暂且搁下！”
朱元璋嘴角一翘，目光却亮得灼人。
“皇爷爷，英儿还备了一件稀世之宝，专程献给您！”
话音未落，他双手托出一幅铺展如云的全球舆图，轻轻置于案前。
朱元璋俯身细看，只见图上山川纵横、海域浩渺，而大明疆域不过其中一隅，缩在东南角，小得几乎要被墨色吞没。他左右端详，指尖摩挲图边，忍不住脱口而出：
“这图打哪儿来的？真能信？”
“英儿初见也觉荒诞，可它就摆在这儿——若皇爷爷存疑，不如咱们派船队亲自走一遭，验它个真假！”
“怎么个走法？”
“重修宝船，多造几艘；再集水师精锐、通译工匠、商旅百工，组成远航联军，循图索迹，一寸寸丈量天下！”
“船上载什么？”
“咱们的青花瓷、云锦缎、宣德炉、宋元书画——这些宝贝，夷狄见了，哪有不动心的道理？到那时，万国争市，八方纳贡，我大明盛世，岂止于中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