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孫所言極是，此事確系老臣失職，任憑太孫發落！”
藍玉雙膝一沉，重重跪在朱雄英面前。
方才那股子桀驁早已煙消雲散，此刻伏在那里，像只收了爪牙、俯首帖耳的老貓。
“我哪來的資格罰你？你又何錯之有？舅老爺。”
朱雄英目光如刀，掃了藍寶玉一眼，隨即起身，轉身便走。
他並未在應天府久留，徑直回了藍家莊。
挑了間清靜敞亮的屋子，倒頭便睡，一覺酣然，直睡到翌日日頭高懸。
推開房門，朱雄英邁步進了工坊。
如今這座兵工廠，早成了藍家莊最搶眼的活招牌。
雖說朝廷訂單稀少，可作坊里爐火不熄、錘聲不斷，熱得燙手。
流水線一鋪開，產能便似開了閘的洪水，節節攀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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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還靠匠人單打獨斗，少說也得七八天。
吊裝、校準、模擬測試接連上馬，整條產線雖尚顯毛糙，卻已在朱雄英眼前清晰浮現。
他忍不住連連拍掌——這可是天大的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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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這出活速度確是快了，可長槍的迭代還得再趕一程。這槍，離我心里的模樣，還差得遠！”
他腦中仍盤旋著莫辛納甘的輪廓，可僅憑幾筆草圖，終究難落地。
工匠們正摸著石頭過河，步子雖踉蹌，朱雄英卻篤定︰只要路子對，假以時日，必能甩開天下數百年。
周老蔫兒小跑著迎上來，臉上堆滿笑意︰“太孫，前期準備都齊了！這批人手腳利索，不出幾日，您要的東西就能見真章！”
“如今個個腰包鼓脹，銀子嘩嘩進賬！若不是您點名要升級，誰肯費這勁？槍一出爐，您照單全付！”
“您算算，他們一天得落多少兩白花花的銀子？”
這回周老蔫兒沒拆台，句句屬實，就事論事。
他心里門兒清︰這群匠人是太孫眼里的寶貝疙瘩，犯不著去招惹。
只是瞧著他們明明攥著金飯碗，卻偏要放著現成大錢不賺，他實在憋不住氣——
這幫人，到底圖個啥？
“你說得沒錯。可眼下這進度，還是慢。”朱雄英頓了頓，語氣沉了下來，“我要一個月內，交出不少于三百把� 質智梗 餳佣 俑順で埂 牽 斕玫鉸穡俊 br />
如今工坊產量確實在漲，可幾十號人硬扛五百多件長短火器，仍是塊難啃的硬骨頭。
更棘手的是廢品率居高不下，十支里總有一支打不響、卡不上膛。
早些時候，十支里能湊出一支勉強可用的，就算祖上燒了高香。
短短半年能把良品率拉到這個份上，已是拼盡全力。
可朱雄英依舊搖頭。
他轉過身，對周老蔫兒低聲道︰“再催一催。”
“我讓你網羅天下飽學之士，這事辦得如何？于我而言，這可是頭等大事——尤其要尋那些善工巧思、能造新物的奇才！難不成真讓我去欽天監硬討人？”
“此事若成，藍家莊從此糧滿倉、鐵滿庫，穩如泰山；可若你連這點事都砸了鍋，那後果嘛……你自己掂量著辦！”
朱雄英盯著周老蔫兒，話里沒半分客氣。
周老蔫兒原本還耷拉著眼皮，懶洋洋的，一听這話，反倒挺直了腰桿，難得正色點頭。
他拱手一揖，聲音響亮︰“太孫放心！這事我親自盯、親手辦，包您挑不出一根刺來！”
“要快！越快越好！慢一步，就全白搭！”
朱雄英又重重補了一句。
周老蔫兒忙不迭應聲，轉身便 開腿往莊外奔去——打算挨個鋪子敲門、沿街打听，踫踫運氣。
朱雄英剛踏進兵工廠，耳畔已是叮當錘響、火光飛濺。眾人正鉚足勁干得熱汗淋灕。
他還沒開口，藍家莊管事已氣喘吁吁撞進門來。
“太孫！出大事了！我剛從外頭听來的信兒，稀奇古怪的，但總覺得跟咱們兵工廠脫不了干系！”
“別急，慢慢講。”
“有人在山坳里挖出一股黑稠油膏，遇火即燃，指甲蓋大一星子，就能把棉袍燒穿個窟窿！”
“聞著嗆鼻、摸著黏手，平日里安安靜靜不動彈，可只要沾上火星，‘轟’地就竄起老高火焰！听說那口子還在汩汩往外冒，壓都壓不住！”
朱雄英心頭猛地一跳——黑油？還能自涌？
這不就是石油麼！
竟真有天然涌出的油脈？他心頭一陣滾燙。
“那地方在哪兒？立刻帶路！這事誰也不許透風——速命當地人圍死入口，一只雀兒都不準飛進去！”
他話音未落，人已大步跨出大門，靴底揚起一溜塵煙。
腦子里只剩一個念頭︰油有了，蒸汽車輪、火炮膛線、機件潤滑……全都有了盼頭！
朱雄英悄然離京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似的，一夜之間傳遍應天。
他走得太急，太靜，太突然。
坊間頓時議論紛紛︰莫非是扛不住了？要遠遁避禍？
可偏有人心頭一熱——這會不會是翻身的號角？
那些被削過幾刀卻根基未動的士族，更是坐不住了。
表面裝啞巴，暗地里磨刀霍霍，只等一個火星，好把天掀個底朝天。
......
一行人快馬疾馳，不過數日，便抵資陽府。
“好一處青山抱水、雲氣清潤的地界！”
“太孫此行所求，究竟是何寶貝？能否容小人開開眼界？”
傅讓嘴上笑著，心里卻直犯嘀咕。
他早猜到是為黑油而來，可總覺得玄乎——
哪有憑空冒出的神油？還非得太孫親自跑一趟？
眼下朝中積案如山，兵工廠圖紙堆成小山，他竟為這點黑糊糊的東西，日夜兼程撲來？
實在不像他平日的做派。
“太孫該不會是看上哪家閨女，專程私會來了吧？若真如此，我絕不跟我佷女兒提半個字！”
傅讓咧嘴一笑，話剛出口，就見朱雄英側過臉，眼神涼颼颼的。
“你這張嘴，今兒是沒拴繩？”
朱雄英嗓音低沉，帶著點咬牙切齒的味道。
這家伙嘴比篩子還漏，張口就來，半點不顧體面。
自己在他眼里，倒成了偷香竊玉的浪蕩子？
臉上頓時掛不住，繃得有點發緊。
“哎喲，說笑！純屬說笑！您瞧您這眉頭皺的，跟擰麻花似的……”
“速傳資陽知府，我要親眼瞧瞧那所謂的黑油，究竟是何方妖物！”
朱雄英指尖按著眉心，語氣沉靜，卻字字壓得人喉頭一緊。
話音剛落，傅讓心頭便是一跳——疑惑像藤蔓纏上來，越收越緊。
可眼下也只得垂首應下，點頭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