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阳府衙此刻早已乱作一团。
谁也没料到这位小爷竟真会踏进这偏僻府城的大门。
对上下官吏而言，这无异于惊雷劈顶，人人面如纸灰。
应天风声早如野火燎原，烧遍大明各处。
而朱雄英此番更是毫不遮掩、直扑资阳，分明是冲着他们来的——十成里有九成九，就是为查他们！
一时间，府衙里连茶盏都端不稳，大小官员个个手心冒汗，脊背发凉，连喘气都放轻了三分。
“大人！咱们没做过半件亏心事啊！您清正廉明，我等亦恪守本分！”
“若说那位燕王爷真要拿资阳开刀，那是断然寻不到一丝把柄的！咱们办事依律而行，为人问心无愧。资阳虽不敢夸夜不闭户，但百姓耕有田、居有屋、食有粮，哪一桩能挑出错来？”
师爷凑近陆学有，语调急切，字字咬得极重。
陆学有却早已失了神，只呆呆听着，眼神飘忽不定。
他心里清楚得很：前些日子报了条水渠工程，上头批了银子，可至今一分未见。
那渠本非紧要，不过是为方便农户引水灌田，图个实在便利。
可如今太孙突兀现身——莫非，真是为这档子事而来？
他越想越慌，额角沁出细汗。
纵使账目干净、行事谨慎，可百密终有一疏。
只要太孙存心细查，哪怕只揪出一星半点的纰漏，怕也要满盘皆崩，再难翻身。
“话是这么说，可世事难料，咱们还得再绷紧些才行！”
他长叹一声，声音干涩发哑，朝师爷苦笑，“你我做事虽稳，可人家是谁？是太孙！一个念头，就能叫咱们身首异处……”
二人正焦灼争执间，门外忽地闯进一名羽林左卫校尉。
甲胄铿锵，步履如风，径直逼至堂前，嗓门洪亮如钟：
“太孙有令——陆知府即刻随我接驾！末将不候！”
话音未落，已一把攥住陆学有的胳膊，拖拽着就往门外走。
师爷僵在原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
事情尚未开口，人已被拎走——这哪是请，分明是押！
若再节外生枝，后果如何，怕是连想都不敢想。
他盯着空荡荡的门槛，心口像压了块冰，又沉又冷。
……
朱雄英一身素袍，立于院中青石阶上，见陆学有踉跄入内，只抬手示意他落座。
目光清亮，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道：
“别慌。只问你两件事：黑油是你辖地所出，可曾派人严加看守？它现藏何处？”
陆学有心头一松，悬着的石头总算落地。
忙不迭将所知尽数道来，事无巨细，句句如实。
说完抬头，见朱雄英神色微凝，似在推敲什么，犹豫片刻，终是咬牙劝道：
“太孙，这黑油……不是凡物！属下斗胆劝一句——莫沾！”
“坊间早有传言，说是山魈作祟、鬼火凝脂，沾上便招厄运，晦气缠身！”
朱雄英听了，竟低低笑出声来。
山精鬼祟？妖法邪术？
听来荒唐，反倒让人忍俊不禁。
“此事与你无关，不必再提。”
他顿了顿，眸光微凛，“既然你已妥善封存，倒是做对了一桩事。我实话告诉你——这黑油，我要定了。”
“带路。我要亲眼看看，底下还埋了多少！”
话音刚落，一旁傅让眉头骤然锁紧。
“太孙之物，旁人不可轻动。若您执意要探，交由末将来办——定不负命。无论它是龙潭虎穴，还是毒瘴绝地，末将必取其详，毫发无损！”
如今您身份本就格外扎眼，更紧要的是，眼下正卡在那道门槛上，只差半步就能跨过去——若此时稍有风吹草动，怕是……
沾染不祥？在傅让眼里，压根儿就不存在这回事。
可偏生在这节骨眼上，难保有人拿它当刀使。
对朱雄英而言，这不是添彩，是埋雷。
傅让心里清楚，这事不该让他沾手太深，大可由自己来扛，稳稳地兜住。
“哪来的不祥？真有，也是人嘴嚼出来的！故乡都未必认得清，我还在乎这些虚名？有些事，想多了反倒绊脚！”
朱雄英摆摆手，语气轻快，像拂开一缕浮尘。
傅让却喉头一紧，心口发沉。
不怕他们硬碰硬，就怕有人暗里抽线、借题发挥——
这才是最叫人咬牙的地方。
真要有人撕开这个口子，后果绝不是小打小闹。
虽说朱雄英已悄然压得士族抬不起头，连根拔起也非难事，但此刻，哪怕一丝松懈，都可能让所有力气白费。
最恼人的，是那帮只会耍笔杆子的——
泼脏水比泼墨还利索，抹黑比画眉还顺手。
一旦让他们攥住把柄，根本不用多说，满城风雨自会刮起来。
这时候，谁都不敢错半步。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更糟的是，那黑油皮性诡谲难测，像雾里藏刀，摸不清来路、看不出深浅。
真要是捅出篓子，怕是连个替他喊一声冤的人都没有……
......
二虎呈上朱雄英近来的行踪密报。
朱元璋接过纸页，眼皮微微一垂，目光顿住。
黑油——这词儿，头一回撞进他眼里。
他对这玩意儿几乎一无所知，只朝二虎抬了抬下巴：
“这东西，你可摸过底？”
“回陛下，属下不知根底。坊间传得邪乎，说它是山魈野鬼熬出来的！”
“沾上便晦气缠身，邪门得很！”
二虎把听来的零碎话，一股脑倒了出来。
朱元璋听完，没点头也没摇头，只轻轻颔首，没置一词。
他心里透亮：
民间嚼舌根，从来只是表皮；底下藏着什么，得亲手掀开才看得见。
可朱雄英竟撂下应天一堆烂摊子，直奔资阳而去——
这黑油，怕是比看上去重得多。
正要再问几句，玉儿匆匆进来禀报：马皇后请见。
朱元璋略一怔，心下纳闷：她这时候来，所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