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寝宫，玉儿与二虎被留在门外。
马皇后见朱元璋眉间堆着倦意，不由上前，指尖温热，替他揉着太阳穴。
“重八，外头风言风语乱飞，你得站得直、走得稳，有些事，不必追着影子打。”
朱元璋脸色骤然一沉，声音冷了下来：
“咱早说过多少回？后宫不许干政！你怎的总记不住？莫非真当自己能坐那龙椅？我的事，轮得到你指手画脚？”
“再跟你说一遍——后宫不得干政！我想办的事，天王老子也拦不住！”
他极少这般动怒。
凡是对皇位有半点念想的，哪怕是他结发几十年的妻，他也立时绷紧了弦，心头警铃大作。
“重八，我不是说朝中那些官儿……我是惦记咱们英儿啊！”
朱元璋生性多疑，又逢流言四起，马皇后心里早揪成一团。
那黑油被传得神神叨叨，说是沾之即祸，偏朱雄英连句交代都没留，撒腿就出了应天。
当奶奶的，哪能不急？哪能不替孙儿多垫一句、多挡一风？
朱元璋听马皇后这么一说，眉宇间那股紧绷的劲儿，悄然松了几分。
他一把将马皇后从身后拉到跟前，手掌宽厚而有力。
“妹子，咱不是生来就爱疑神疑鬼，可这事打眼一看就透着邪乎——英儿那孩子什么样，谁也比不上咱俩心里门儿清！”
“那小子主意比山还硬，性子比铁还倔，做事更是密不透风、滴水难进！真要是不祥之物，他能伸手去碰？”
“坊间那些风言风语，全是嚼舌根的唾沫星子！甭管外头怎么传，那小兔崽子绝不会自己往火坑里跳！”
马皇后听到这儿，悬着的心总算落回实处，轻轻吁了口气。
可话锋一转，她抬眼直视朱元璋，声音轻却沉：“可若这东西……真能换来龙椅，你还肯由着他碰吗？”
这话不是设套，也不是试探深浅，而是逼着朱元璋亮出底牌。
若他真容得下这一步险棋，那往后对朱雄英便再无杀心——这念头，是马皇后眼下唯一能攥住的凭据。
“妹子啊，说你机灵，你真机灵；说你糊涂，你倒也真敢糊涂！”
“太孙是谁？不就是为坐稳这张龙椅才立起来的？不然折腾这一场又一场，图个啥？图他安稳喝茶？”
“你莫非真以为，咱会对他动手？”
朱元璋这才品过味儿来——马皇后特意把他叫来，哪是闲话家常，分明是在掂量：他对朱雄英，到底纵容到哪一步？
“也不知这小子撞了哪路福气，竟让你这亲奶奶亲自替他兜着。你放心，咱正打算亲自瞧瞧，这黑油到底是妖是宝！”
他压低嗓音，把心底盘算细细说与马皇后听。
马皇后听完，眼神微亮，却没全信。
朱元璋向来阴晴难测，今日点头，明日翻脸，从来只在一念之间。
更何况——这人手上血迹未干，旧账摞着旧账。
她信三分，疑七分，已是最大限度的托付。
只要朱元璋不动手，于她而言，便是天大的宽慰。
……
资阳，矿场。
朱雄英盯着那汩汩涌出的黑油，眉头拧成一道深壑，像被山风刮过的岩缝。
他转身盯住陆学有，语气干脆利落：“这黑油，你亲自带人盯死！”
“速命工匠打铁桶，一滴不漏地收拢装运，直发应天！”
“谁敢伸手，军法处置！”
“所有工役一律赤膊上阵，不准沾半点火星；五百步内，不准生火、不准做饭、不准点灯！”
他比谁都清楚这玩意儿的脾性——看着温顺如墨，实则一点就炸，一燃即焚。
稍有不慎，整片矿脉连同人命，怕都要烧成焦炭。
如今既无良方扑救，更赔不起这泼天损失。
见陆学有面露难色，嘴角抽动，欲言又止，朱雄英反倒一笑，抬手重重拍了拍他肩头。
语气平和，却字字如钉：“这东西不毒不腐，沾身不碍事，洗掉就行；但若走火，你们十个加起来，也摁不住它！”
“它不是什么邪祟，是老天爷亲手送来的祥瑞！”
话音斩截，又带着几分少年特有的笃定与轻快。
陆学有怔了怔，终于缓缓点头。
换作旁人，谁敢这般断言？偏是朱雄英，敢说，也敢担。
好在他听进去了。
“太孙，卑职以项上人头起誓，必保万无一失！”
陆学有咬着牙，把胸脯挺得笔直，声音微微发颤。
朱雄英却只淡淡一笑：“这事办得漂亮，往后资阳县守的印，就该换你来握了。”
陆学有猛地抬头，眼底一震，嘴唇微张，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朱雄英这话来得突兀，陆学友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带一队精干人马，沿着大明疆域一路搜寻黑油——但凡探明一处藏地，记你首功；每勘定一穴，擢升一级！”
朱雄英语气笃定，朝陆学友补了一句。
陆学友喉头一松，憋了半天的气这才“呼”地喷了出来。
他压根没想到，自己不过是路过荒坡时踢翻了个陶罐，里头淌出的黑糊糊东西，竟成了撞上天运的敲门砖。
一处升一级？若连寻三五处，怕是能直入六部、坐镇一方！
这哪是升迁，分明是踩着云梯往上蹿！
他简直不敢信，可又实实在在攥在手里——忙不迭点头如捣蒜，拍胸脯保证：半点不敢懈怠！
朱雄英目光沉静，瞥见陆学友那副喜形于色的模样，嘴角微不可察地一翘。
既无讥诮，也无赞许，倒像看一只误打误撞闯进宝库的傻狍子，有点好笑，又有点耐人寻味。
傅让与朱雄英并辔西行，回返应天。
路上他几度欲言又止，终是策马凑近，低声问：“一处黑油便升一级……未免太轻巧了吧？”
“这黑油到底图个啥？灰扑扑一团，我让人点过火——呛得人睁不开眼，黑烟滚滚，熏得屋顶都挂油垢，算哪门子宝贝？”
傅让越想越糊涂。
在他眼里，这玩意儿连柴火都不如，更别说值得朱雄英如此郑重其事。
甚至怀疑：莫非是在拿他开涮？
若真有通天之用，怎会轻易托付旁人？
“他们眼下只当是烂泥，自然不当回事。”朱雄英淡淡道，“等晓得它能烧出千钧之力、炼成万般机巧，怕是要抢破头。”
“别这么瞪我——就是现在跟你讲透，你也未必信；连我自己，如今也只摸到个边角，还得一寸寸往下凿。”
他嘴上从容，心里却早翻了锅。
脑中正对着那个久未露面的系统反复催问：
这都把石油刨出来了，您老倒是吱一声啊！
图纸给一张也好——内燃机、蒸汽轮、火铳膛线，哪怕甩张煤油灯改良图呢？
结果倒好，死寂无声。
是卡住了？掉线了？还是干脆睡死了？
朱雄英心里火苗直窜，却又无可奈何。
毕竟这系统，向来不按常理出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