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勝見他這般好哄，心里暗自松快，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
果然是個初出茅廬的毛頭小子，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拿捏。
來前他還忐忑不安，想著朱雄英在應天攪起的那些風雨，生怕撞上塊硬骨頭。
如今看來，不過是個被人牽線的木偶，嘴里說的那些大道理，全是別人塞進來的空話。
只要悄悄把這位“天子信臣”打發走，權柄自然穩穩落回自己手中，何須拱手相讓？
念及此處，他心頭豁然一松。
兩人又虛與委蛇幾句，這才惺惺相惜、彼此恭送著告辭。
“到底是武夫出身，不通官場機巧。
眼下怕是還當我乳臭未干，好糊弄得很——
所以做起事來，壓根就沒把我當回事！”
朱雄英聲音平靜，起身抄起徐勝那杯沒喝盡的冷茶，手腕一傾，茶水潑在青磚地上，洇開一片深痕；
連同那只青瓷盞，也隨手擲在一旁，清脆一聲碎響。
“有些人骨頭輕，心眼小，稍微給點甜頭，就飄得找不著北，真當自己是主子跟前的紅人，走路都恨不得橫著走，還老覺得比旁人高出一截。”
“可偏偏就是這‘高出一截’，反倒成了他們栽跟頭的墊腳石！”
傅讓站在一旁，語氣里帶著三分譏誚、七分冷眼。
方才那幾句話，他听得清清楚楚，字字入耳。
徐勝全程被人牽著線扯，像提線木偶似的，被朱雄英故意放出來的煙幕迷得暈頭轉向。
還一門心思認定朱雄英好擺布、好拿捏——
卻壓根忘了，大明太孫的位子，從來不是靠笑臉堆出來的，而是用刀鋒和算盤一塊塊壘起來的。
“先喂他幾口蜜糖，讓他膽子肥了、嘴也松了，破綻才肯往外冒。”
“朱七，你盯緊寨口，暗中把他的贓證一樁樁收齊。等火候到了，直接鎖拿問罪——”
“官再大，也是大不過王法的！”
朱雄英起身拍了拍袍角塵土，話音落地，便下令拔營。
他要親自走一趟那些流民扎堆的山坳，瞧瞧這群人到底能把水攪渾到什麼地步。
……
馬河縮著脖子，眼巴巴瞅著自家軍師。
這位據說是大明科場遺珠、榜上無名卻腹有乾坤的“活狀元”。
“軍師，朝廷的兵馬已經開到山口了！咱們總不能干坐著等刀架脖子吧？”
“您可跟我歃過血、發過誓——說要推翻大明，再造新朝，做第二個李善長、劉伯溫！難不成，這節骨眼上，連個主意都掏不出來？”
話說到這兒，馬河偷偷抬眼，瞄向那位氣定神閑、似有千鈞在握的軍師。
此人確有幾分手段︰短短數月，硬是拉扯起五萬烏合之眾。
若再給他些時日，怕真敢對著金陵喊一聲“換天”。
“慌什麼？來的不過是幾支雜牌軍，連邊軍的影子都沒摸著！”
“咱們先封王、再掌印、最後坐龍庭——輪班坐殿，今年就該輪到咱家！”
“朱元璋六十多了，龍體早不如從前，哪還能熬幾年？犯不著為他提心吊膽……”
軍師揮袖而談，嗓門敞亮，句句砸進馬河耳朵里。
他本是洪武二年春闈落第的舉子，殿試落榜，授職無望，心頭一口惡氣憋了十年。
後來招攬幾個逃兵、流寇、江湖術士，靠一張嘴吹得天花亂墜，竟真聚起這支隊伍。
如今人馬一多，他連夢里都在擬詔書，自比當年輔佐朱元璋打天下的開國謀臣，只差一道黃袍加身。
在他眼里，朝廷不過仗著人多勢眾，真刀真槍拼起來，未必佔得了上風。
只要吃掉眼前這幾路官軍，順勢打出旗號，自然有人倒戈、有人來投。
偏巧徐勝是個莽撞貨，行軍不留余地，布防全憑脾氣，這才讓馬河趁亂裹挾流民、擴編成勢。
若不是他殺得急、防得松，哪來這麼多人敢跟著賭命？
……
朱雄英立在坡上，望著山谷里一座挨一座搭起的“寨子”。
竹籬歪斜，土牆酥軟，連草原上殘元牧民臨時扎的氈包都比這些結實。
“這叫寨子？我看連獵戶的窩棚都不如。”
“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就敢開口講條件——臉皮厚得能擋箭！”
“真把寨子修成這樣，連站出來喊一聲‘造反’的底氣都欠奉！”
李唐搖頭嗤笑，語氣平實卻不留情面︰
“一個個都嚷著要稱孤道寡，誰也沒想過，喊完之後，是砍頭還是抄家。”
“做事沒章法，起事沒根基，倒像一群孩子搶棍子扮皇帝——熱鬧是熱鬧，可經不起風吹。”
他目光掃過那些歪斜的寨門、漏風的哨樓，心里早有了底。
鏟平這些寨子，快則半日，慢也不過一晝夜。
可那五萬張嘴、五萬雙手……該喂飽，還是該遣散？
他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再多說一句。
這些人全反了，大明若袖手旁觀、不給個說法，豈不是任人笑話？
可真要動刀子，打幾板子、削幾級、抄幾家，分寸拿捏不好，反倒落人口實。
“怕什麼？不過是一幫跳梁賊寇，該怎麼辦就怎麼辦，莫非還得朕手把手教你們不成？”
朱雄英話音一落，眉峰驟壓，面色沉得能擰出水來。
顯然對李唐等人遲遲難決、反復掂量的做派，早已心生厭煩。
本就該當機立斷——越是猶疑不決，越容易在緊要關頭栽跟頭。
終究得有人把事情掰開揉碎，想透徹、算明白。
絕不能再讓關鍵時候掉鏈子。
“李將軍，你對營下地勢怎麼看？是否需增派斥候，再探一遍虛實，摸清底下究竟是何等光景？”
李唐一听這話，脊背一挺，半點不敢怠慢，當即垂首拱手，聲音比先前低了三分︰
“回稟大孫，營下地形並無玄機，唯那領頭之人身份未明，尚需嚴加查證！”
“若已定下攻營之策，便無需再繞彎子——直撲上去，拿下便是！”
朱雄英頷首，唇角微松，卻未多言，只將目光沉沉掃過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