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天，武英殿內。
朱元璋與湯和並肩坐在偏隅，一局殘棋橫于案上。
可朱元璋心思壓根不在棋枰，倒把鳳陽的事翻了出來，語氣里帶著幾分試探︰
“老兄弟，鳳陽那邊到底如何？早先分田到戶，百姓都安頓好了。如今風聲動靜怎樣，也沒人報個準信兒……這事總得有個交代才妥當。”
“那畢竟是咱龍興之地，面子上不能寒磣。眼下百姓是富了，可總有些人心野了、手癢了——若真放任不管，怕又要冒出強佔民田的勾當！”
他語調平緩，字字卻像秤砣，壓得人喘不過氣。
說話間，還特意抬眼看了湯和一眼，似在點醒︰這攤子事，得有人扛得起、說得清。
心里話既已吐盡，此刻容不得半點閃失。
“回上位，鳳陽境內，強佔田產之事，確已絕跡。不過另有一樁小事……也不知上位可還記得？”
“文武大臣告老歸鄉，照例賜田——可這田一賞，就是幾十頃上百頃，來回折算，地皮早就不夠分了。”
“早先就有幾位老臣托人遞話，說盼著恩典，卻遲遲不見下文，索性按兵不動；如今朝中舊臣，十停里只剩一兩停，偏偏太孫近來連番施壓，一個個都如坐針氈……”
湯和話說得委婉，可字縫里全是朱雄英的名字，幾乎要溢出來。
朱元璋听罷，臉色霎時陰了下來，嘴角繃成一條冷線。
都這時候了還惦記著分田？簡直是往刀口上撞。
開了這個口子，往後子孫幾十代，大明還能剩幾畝封得出去的地？
朱元璋從來不是只圖眼前痛快的人。
念頭剛起，眉頭已鎖死，胸口悶得發緊，卻硬生生把火氣壓在喉底，只讓指節在棋盒邊輕輕叩了兩下。
“呵……還有這麼多人念著‘賜田’二字，倒也算難得。急流勇退？未必是壞事。”
話是這麼說，牙關卻咬得極緊，面上平靜得可怕，仿佛下一刻就要掀了棋盤。
湯和盯著他這副神情，心口一沉——知道這事，怕是懸了。
......
御書房。
朱元璋將一疊奏本推至案前，盡數交予朱標。
朱標臉色本就泛青，舊疾纏身，此刻更顯灰敗。
此刻的他，明顯有些強撐著罷了。
可攤開眼前這一疊疊奏本，怒意直沖頭頂，燒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誰能料到，這群人竟真敢動這等念頭！
“我倒要瞧瞧，他們肚子里揣的究竟是什麼算盤——偏挑這個節骨眼，急不可耐地要把路堵死、把事做絕！”
“分田裂土這種事，豈是一個兩個小吏拍腦門就能想出來的？背後必有成串的爪牙牽連其中！這筆賬，不光得算，還得一五一十、釘是釘鉚是鉚地扒干淨！”
朱元璋語調平緩，字字卻像鐵錘砸在青磚上。
單听這話音，已能嗅出底下翻涌的殺機。
可偏偏他臉上連一絲波瀾也無，平靜得如同結了冰的湖面。
“真要開了這個口子，大明萬里疆土，轉眼就成了一張張賣身契！此風斷不可長——不是我們拿不出，而是根本不能給！”
朱標一邊掩嘴低咳，一邊斬釘截鐵地開口。
話音未落，那份抵觸與決絕，已明明白白寫在眉宇之間。
“父皇所言極是。眼下最緊要的，是得有人拿出個可行的章程來！”
父子二人就此交換過意思後，朱元璋目光沉沉，轉向朱標︰
“用不了多久，那小子就要凱旋回京。若那母子倆還僵在那兒不動，怕是要再生枝節。你且說說，心里到底怎麼打算？”
“拖了這麼久，難不成真要功虧一簣，對這兩人再袖手旁觀？”
說到底，朱雄英父子身上，早欠著一筆血債。
如今箭在弦上，若再不下手，局面只會雪崩——優柔寡斷的名聲一旦傳開，此前費盡心力與朱雄英周旋換來的那點余地，頃刻間便化為齏粉。
朱元璋並非逼朱標倉促落子，而是深知︰此時不決，便是自斷筋脈；哪怕刀鋒再冷，也比懸而未決強上百倍。
此事雖屬破例，卻是唯一活路。
“兒臣明白。只盼再寬限幾日，細細推敲，務求萬無一失。”
朱標何嘗不知火燒眉毛？他亦清楚，那母子二人早已罪不容赦，天理難容。
既已舉兵謀逆，退路便從那一刻起，被一刀斬斷，再不見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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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上下，內侍換了一茬又一茬；舊日親信，全被朱標發配去了浣衣局。
如今連個遞消息的人都難尋。
想重新攏起忠心可用之人？
時間，早就被一刀切得干干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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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嘆了口氣，緩緩道︰“眼下咱們的事，早不值一提。當務之急，是替妹妹尋一門妥帖親事——如今肯替我們說話的人，一只手都數得過來。”
江東郡主，是他們手里最後一點籌碼。
若她肯站出來，與母子二人同進共退，外頭那些搖擺觀望的勢力，自然不敢輕舉妄動。
更何況，只要江東郡主嫁得好，哪怕只是虛晃一槍，也能為他們多掙出一段喘息之機，甚至翻盤的火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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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確是眼下最可行的一步棋。
女兒是什麼脾性、什麼斤兩，做娘的比誰都清楚。
把全部指望押在江東郡主身上，看似孤注一擲，實則別無選擇。
眼下也只能將錯就錯，除此之外，他們此刻怕是再想不出半點法子，能讓朱標站出來替他們開口。
誰也沒料到，自己哪一著棋走漏了風聲，竟被對方接連揪住破綻，步步緊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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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雄英若真想當眾折辱他們，恐怕也是白費力氣。
只要這事成了，朱雄英縱然惱怒，也得掂量掂量分量，不敢輕易翻臉。
有些事，總得有人扛著、擔著、踩著血路往前 。
他不信朱雄英真能斬盡殺絕。
朱雄英固然壓得住他們，可對江東郡主，終究存著幾分舊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