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年后,当维里奈安站在前沿防线的炮火中,被深渊画笔的余波震得耳膜出血时,他会想起新历十三年那个冬天。东阳省安全区地下黑酒吧。一个姓戴的女孩。拙劣的眼线。左眼角画歪。
那时候的雪比现在脏。圣辉城的雪裹着灰烬颗粒,刮在防爆玻璃上像指甲刮过砂纸。中央统帅部顶层走廊只有一排排苍白顶灯,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长到拐角处折一下,断成两截。
维里奈安站在灯下。墨绿将官大衣下摆垂到靴帮,武装带呈“Y”字形勒过前胸与右肩。黑皮手套的拇指推开打火机金属盖。
“咔哒。”
火苗照亮刀削般的侧脸。烟丝里掺微量镇静剂,压制体内神骸残留造成的神经刺痛。那根痛觉神经从脊椎中段往后脑勺窜,像有人拿钝针慢慢往里推。疼起来的时候右手不受控制地抖。所以他用左手拿枪,右手点烟。烟里的镇静剂顺着气管往下走,钝针慢慢退回去。退,但没退干净。针尖还抵在脊椎上。
走廊尽头拐角处地板有一道刮痕。前任参谋长的桌子被搬走那天,桌角在钢板上刮的。新漆盖不住。每次走过都能看见。
这条走廊让他想起新历十三年东阳省安全区那间廉价旅馆的过道。墙皮剥落,铁皮门,门缝漏风。走廊尽头是公共厕所,粪水结冰。冬天上厕所要带棍子打冰。她教他的。斜着打,正着打溅一身。
新历十三年。冬。东阳省安全区。
军校生维里奈安休假期,蹲在街角地下黑酒吧最里面的卡座。左肋底下缝八针,没拆线。纱布黏在伤口上,咳嗽的时候扯着肉疼。没人敢坐他对面。
吧台最边上坐着一个女孩。洗白的旧外套,袖口磨毛。画着拙劣的眼线,左眼角画歪,像多出一条尾巴。手搁在吧台上,瘦得指节分明,指甲缝里有黑泥。安全区缺水,一天供应两小时,她连手都洗不干净。
维里奈安走过去,对老板说一句话。
“包。”
老板瞎一只眼,报价。维里奈安把钱拍在吧台上。
他带她走。第一件事不是去开房,是拽进军管医疗站,按着手抽血,做灰烬病检测。她挣一下没挣开,后来就不挣。采血针扎进指尖,她盯着细管子看血慢慢流进去,表情像在看别人。
“你叫啥。”
“随便。老板想叫啥就叫啥。”
“我问你本名。”
她沉默一会儿。“姓戴。戴小满。我娘起的,说逃荒路上能小满就行。”
她停了一会儿。“娘和弟弟走散那年我十一。后来没人叫过这名字。”
检测结果要等一周。他把人安排在隔壁旅馆,一天几顿合成蛋白块。每天晚上他来送饭,站在门口递进去,不进去。她接饭盒的时候指尖碰到他手套,凉的,缩一下,又伸过来接稳。
第七天。阴性。没感染。干净。
女孩跟在他后面,看他买一件没有破洞的防风服塞过来,拽住他袖子。
“长官。你到底是不是买下我。”
“咋的。”
“我是有职业道德的。”她咬着嘴唇,眼眶红。“你这么弄。好吃好喝供着。衣服买着。我心里不安。”
维里奈安被“职业道德”逗笑。笑得手抖,烟灰掉在靴面上,弯腰擦。擦完抬头,看见她也在笑,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拿袖子擦,擦完继续笑。
那天晚上,旅馆硬板床。霉味从床板缝里往上冒。床板两块拼的,翻身的时候缝夹肉。他让她睡里面,她没睡里面,她睡他身上。他放轻动作,试图给她一点尊重。结果被瘦骨嶙峋的丫头先手按在下面。
“他妈的。被先手。”
骂完自己笑。她趴在他胸口笑,肋骨硌着他,一根一根的。太瘦。
后面两个来月,是维里奈安这辈子唯一一段被称为“人”的日子。
白天逛旧帝国遗址。她拉他爬到高架桥墩顶上,恐高,闭着眼往上爬,上去才敢睁眼。睁开眼往下看,然后骂他,你怎么不早说这么高。他笑,指给她看远处被炸断的跨江大桥。她说那是她小时候上学经过的桥。桥没断之前,天桥下面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姓赵,嘴碎,每次都要说她长高。她说是啊长高有什么用还是买不起两串。赵老头就多给她一颗山楂,她放嘴里含着,一直含到学校,舍不得嚼。
她说她小时候喜欢画画。没有笔就用炭条,没有纸就在墙上画。画得最多的是人。一家四口站在房子前面,爹娘在两边,她和弟弟在中间。房子是瓦顶的,房前有一棵枣树。后来逃荒路上她把画丢。她跟维里奈安说这些的时候,蹲在黑市集装箱后面的空地上,拿炭条在地上画。画半天,画不像。她画他。方脸,浓眉,嘴角往下撇。画完自己笑,说你这人怎么长这样。维里奈安看地上的炭笔画,说画得不像。她说怎么不像,你脸就长这样。他又看,说嘴画小,他嘴大。她把炭条丢过去,砸在他腿上,笑。
后来她画一张两个人的。站在房子前面,手拉手,旁边一棵枣树。画得歪歪扭扭,比例失调,腿长身子短。她指着画说,这是以后。攒够钱,找个没丧尸的地方,盖间房子,种棵枣树。他说行。她说你答应。他说答应。她把炭条画完最后一点,用指头把画抹掉,说以后画真的。
晚上钻黑市。她认识路。从安全区东边铁丝网底下钻进去。铁丝网底下的土被流民刨过,刨出个坑,刚好够一个人爬过去。她先爬,他跟在后头,膝盖蹭着土。土是湿的,混着碎石子。爬过去之后膝盖青一块紫一块。顺着排水渠走几百米,渠里的水是黑的,漂着油花。拐两个弯,有一片用集装箱搭的黑市。卖走私果酒的,卖二手军品的,卖伪造身份证的。
她用他给的零花钱买劣质果酒。瓶子上没标签,喝起来酸,酸里带一点甜,甜得不明显。她喝半瓶就脸红,从脖子红到耳朵根,开始胡扯。说等以后攒够钱,要去欧克利坦看海。说她没见过海,说海是不是跟江一样,只是大一点。维里奈安说海是咸的。她不信,说水怎么会是咸的,你骗我。他说真的咸的。她把酒瓶子往桌上一墩,墩得太用力,酒溅出来,溅在桌面上。她拿手指头蘸蘸,放嘴里嘬。行。等以后你带我去。你尝一口给我看。你要是骗我,我就把你推进海里。他说行。你推。我游上来。她笑。笑的时候打个嗝,酒气喷在他脸上。酸的。甜的。
假休完那天,安全区军用停机坪。运输机引擎轰鸣,风把地面的碎石子吹得满地滚。维里奈安站在敞篷军车后面,背包扔在脚边。她追着车跑,从候机棚那边冲过来,穿过警戒线。卫兵拦一下,她绕过去。跑得太急,鞋跑掉一只,没回去捡,光着一只脚跑。跑到车边,死死抱住他。一句话不说。就这么抱着。脸埋在他胸口。肩膀抖,抖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摸她头发。粗,洗不干净。安全区缺水,一天供应两小时。她把长头发剪掉卖钱,剩一截短短的发茬,摸着扎手。扎手也摸。摸很久。
“等我毕业。混出个人样。每个月给你打生活费。”他摸着她头。声音硬,手很轻。“我来找你。”
女孩抬起头。一边哭一边笑。鼻涕眼泪混在一起,眼线花,黑乎乎地糊在脸上。拿袖子擦一下,擦不干净,又擦一下,擦干净。眼角的歪线还在,像多出一条尾巴。“你敢不打钱。老娘就去前线拉客。让你这个当军官的没脸见人。”
运输机起飞的时候,他扒着舱门往下看。她还站在停机坪上,防风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个瘦小的气球。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脚的鞋提在手里,举着,朝他举着,举很久。飞机拐弯。看不见。
新历十三年冬天,东阳省安全区那间廉价旅馆的过道。逼仄。破旧。没暖气。那个画歪了眼线的女孩站在门口,问他到底是不是买下她。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到现在也不知道。
等他杀出重围,拿到第一笔军饷准备汇出时,东阳省治安局的死亡通知在他信箱里躺两个月。
失联后期,几个从暗区退下来的雇佣兵闯进旅馆。嗑药嗑嗨。把她拖进房间。门从里面锁上。天亮之前走的。第二天清晨,旅馆老板发现她用小刀割开手腕。治安局记录写的是自杀。她没得灰烬病。没被丧尸吃掉。死在同类手里。
他找过治安局。治安员翻两页纸,说那种人今天在东阳明天在西岭,没档案没名字,查不动。
验尸报告他反复看。先折起来放口袋,走过几个街口,站在路灯底下又拿出来看;看完撕掉扔下水道,走一段路回去从下水道里捡碎片,拼在一起再看。拼不完整。缺的正好是“是否确认死者身份”那一栏。治安员说确认。旅馆老板认的。照片认的。
治安员在尸体旁边找到一张皱巴巴的纸。是他穿军校制服的半身照,背面用炭笔写着四个字。
我的军人。
他赶到东阳省的时候尸体已被扔进焚化炉。工人查记录,说那几天无主流民多,统一烧的,灰混在一起分不出来。他蹲在墙根底下扒灰,指甲缝里全是黑的,抓一把放进口袋。左边内袋,贴着心脏。
治安局的档案员把那张照片递给他。纸上有干掉的血指印。他接过来,叠好,放进口袋,跟那把灰放在一起。转身走。
从那天起,军校生维里奈安死。活下来的只有战团长维里奈安。
他花两个多月找那几个雇佣兵。没向上报。没走军事法庭。没写报告。他通过暗区渡口的旧关系查到下落。他们在东阳省边境废弃矿井里,嗑药,喝酒,拿流民取乐。他把情况摸清。多少人,几班哨,什么时辰换岗,枪从哪来,酒从哪来。查完,他一个人去。
带两样东西。枪。刀。枪是制式手枪,刀是前线带回的战术匕首。他先摸哨,两个,刀解决,没出声。进去之后开枪,六发,打倒六个。剩下几个,他没用枪,用刀。为什么用刀,他没想,手上就动。切完,他没数切多少下。装几只麻袋,拖到暗区边缘,倒进丧狗出没的沟里。走的时候回头看一眼。丧狗已经围上来。他点根烟,抽完才走。
这件事他谁也没告诉。档案上没有,报告里没有。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动用私刑。后来他再没干过这种事。不是因为后悔。是因为再没有让他这么干的人。
新历二十年冬。圣辉城。中央统帅部走廊。
维里奈安夹烟的手指微微抽搐。左边太阳穴的血管突突跳。他把烟递到嘴边,烟已经烧到滤嘴,烫手。他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顶上的烟灰槽里,重新点一根。
“咔哒。”
喉咙里堵一块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用力咳一声,咳出一口痰,吐在垃圾桶里。痰里带着黑色的絮状物。神骸残留。医生说吸进肺里的排不出来,会一直积,积到一定程度肺就变成灰色。他问过积到一定程度是多久。医生说看个人体质。他没再问。
走廊尽头副官跑过来,手里攥着通讯器。
“长官。前沿外围检测到大批异常能量信号。统帅部命令即刻出动。”
维里奈安转身。帽檐阴影遮住眼睛。
“传我命令。全军推进。”
副官犹豫半拍。“特斯洛姆战团长来电。暴风雨已抵达预设阵地。他说等你到,他请你抽根好烟。”
维里奈安嘴角动一下,很轻。
“那老东西。上次说请我抽好烟,结果给我一根发霉的。”
“他还说。打完这一仗,圣辉城开大会。有些事得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他说你得在场。”
维里奈安把配枪往腰带上正正。枪把缠着黑胶布,旧,边角翘起来。他拿拇指按回去,反复按,按不平。不按。
“告诉特斯洛姆。打完这一仗我到场。说不清楚的事,我替他说。”
他大步走向走廊尽头。雪还在下。影子在顶灯底下拖得很长,拐角处折一下,断成两截。朝后那截越来越短。拐过弯,不见。
电梯门开。副官跟进,按地下车库。
“副官。到前沿先去找特斯洛姆。烟,我先抽。”
“是。”
车驶出统帅部大门。雪越下越大。维里奈安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左肋底下旧伤口又开始疼。他咳一声,拿手背擦嘴。手背上是黑的。他看一眼,把手套戴回去。
新历十三年那个冬夜再没人记得。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每次点烟的时候,火苗窜出来那一瞬间,还能看见那张皱巴巴的纸。背面炭笔写的四个字。
我的军人。
还有那张画得歪歪扭扭的两个人,站在房子前面,手拉手,旁边一棵枣树。她说以后画真的。那个以后没来。
车往北开。雪往南落。
那是唯一一次他被下“先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