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几百公里外的中城市，一场关于王成功的暗流，已经提前涌动。
中城市自然资源局大楼坐落在市中心，里面有9栋楼，还有两三栋栋是上世纪80年代修建的员工宿舍。
主楼是一栋10层高的办公楼，外立面灰白相间，挂着一块醒目的“中城市自然资源局”牌子。
这栋大楼原本是市国土局的办公用房，四局合并后重新挂牌，一楼大厅的电子屏上滚动着“贯彻新发展理念，全面推进自然资源管理改革”等标语。
从外表看，一切井井有条。
但大楼内部，这些天来一直弥漫着一种异样的氛围。
从二楼到八楼，从走廊到办公室，从茶水间到食堂，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同一个话题。
话题的中心，是即将到任的新局长，一个绝大多数人都从未听说过的名字，王成功。
起初是局办公室收到的红头文件，上面写着“根据市委决定，王成功同志任中城市自然资源局党组书记、局长”，附了一份简单的履历。
这份文件在内部流传开来后，整栋大楼的讨论就没有停过。
“王成功？你以前听过这个人吗？”
在五楼的办公室里，一名中层干部端着茶杯，问对面的同事。同事摇头：“完全没有。像是突然冒出来的，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
有人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他是从湘南调来的，原来是个县委书记。不到三十岁。”
对话的声音更加低了下去，带着复杂的神色。那名中层干部啧了一声：
“二十九岁，县委书记，现在又直接来做我们局的局长……这个年纪，能有什么基层经验？我们局四局合并都半年多了，问题一大堆，一个毛头小子过来，能镇得住吗？”
类似的对话在局里各个角落反复上演。
有人好奇，有人观望，有人不满，也有人幸灾乐祸。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同一个方向，9楼最东侧的那间大办公室。
那是党组副书记、二级调研员严玉辉的办公室。
严玉辉今年四十九岁，在中城自然资源系统干了二十六年，是从基层一步步爬上来的干部。
早年他在市地质矿产局工作，从技术员干到副科长，接着机构改革成为了国土资源局，又到下面的城区分局任副局长、局长，后调回市局，历任副局长、党组副书记。
四局合并之后，局内进行的处室整合、人员调配、财务并轨，全部是在他的主持下推进的。
半年多来，他既抓党组的日常运转，又管业务工作，还要协调几路人马的矛盾，确实是费了不少心血。
几乎所有局里的人都默认，严玉辉只是暂时主持工作过渡一下，等时机成熟，市里就会正式任命他为局长。
他无论是资历、能力还是群众基础，都完全说得过去。
甚至在一些局里的内部聚餐上，已经有人提前改口叫他“严局长”了。
然而，这份期待，在几天前那份红头文件送达时，被彻底击碎了。
严玉辉端着茶杯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那份任命文件，上面“王成功”三个字白纸黑字，犹如一根刺横在眼前，让他勉力维持的平静外表下，翻涌着难以平息的沉郁。
他今年四十九岁，对于一个市直大局的局长来说，这个年纪正是当打之年；
但如果错过了这次机会，下一次再想上一个台阶，几乎已经看不到什么空间。
五六年之后，他大概率就是到市政协或人大挂个闲职，以一种体面的方式从权力中心退场。
这二十多年的风风雨雨，最终没能换来一纸正职任命，而是一个从湘南空降的二十九岁的毛头小子。
他不是没有想过寻求市领导的支持，但在现在的局面下，那些门路并没有使上力。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严玉辉抬起头，说了一声“进来”。
推门进来的是人事科科长周南，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
周南走到严玉辉的办公桌前，先替他续上茶水，再给自己倒了一杯，也没客气，坐到了对面的沙发上。
两人之间没有太多上下级的隔阂。
周南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人，跟了他快十年，算是嫡系中的嫡系，说话基本不需要拐弯抹角。
周南坐下后，吹了吹杯口的热气，看了看严玉辉的脸色，低声开口：“书记，您看了那个文件没有？”
严玉辉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周南接着道：“王成功，二十九岁，湘南过来的。之前是个县委书记，正处级。这个年纪，这个跳法，一看就是有大来头的。”
严玉辉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的高楼上：“能坐到这个位置的年轻人，哪一个没有来头？但能在这个年纪做到地级市大局局长的，来头就绝非一般了。”
周南放下杯子，语气中带着一股不平：“书记，您好不容易一步步走到这个位置。这么久以来，局里哪一件事不是您撑起来的？”
“稳定班子、整合科室、处理遗留问题，里面的工作量有多大，我们都看在眼里。现在好了，别人一句话，就把位置让出去了？别说您，我心里都不会服气！”
严玉辉没有立刻接话，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不服气又能怎样？任命文件已经下了，公示期这两天就结束了，板上钉钉的事。”
周南急了：“书记，您就这么算了？我们局是什么局？中城市第二大局，全国唯二的自然资源改革试点单位，四局合一，下面管着各县区的分局，编制的盘子多大？”
“这个位置，说句不夸张的话，只要不出错误，下一步提副厅是板上钉钉的事。”
“您在这个局里干了二十多年，主持了大半年的工作，他一个外来的年轻人凭什么坐上去？您就没有争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