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华心中则是翻涌了一下，市委书记亲自送一个市直部门的局长上任，这在官场中十分罕见，一般来说，市直部门的正职履新，由市委组织部派副部长送过去就是正常的规格了。
显得重视一些的，顶多再请一位分管副市长出面，与新任局长一同到场，表达一下市政府对部门工作的支持。
而市委书记亲自出马，那几乎是等同于在向所有人宣告：这个人的背后站着市委一把手。
陈康玉说完，正准备招呼秘书安排车辆，刘毅却在这时开了口。
他脸上挂着得体而自然的笑容，语气不疾不徐：“书记，现在也十一点半了，快到午饭时间了。我今天下午本来也没安排什么要紧事，要不这样，就别麻烦您亲自跑了，我送成功同志过去就好。”
他看了看手表，又看向陈康玉，“自然资源局本来就是市政府的组成部门，我这个当市长的送他到岗，也是应当应分的。正好路上还能跟成功同志聊一聊局里的情况，也算提前进入工作状态。”
这句话合情合理，没有半分逾越。
按照政府序列，自然资源局是市政府组成部门，局长是市政府的组成人员，市长亲自送他到岗，说得通、也挑不出毛病。
陈康玉听了，微微一怔，他当然看得出刘毅这么做有他自己的算盘，但在这种公开场合，刘毅的理由无可挑剔。
如果他坚持亲自去送，倒显得对刘毅这个市长不够信任，反而在班子内部制造不和谐。
陈康玉略一沉吟，露出一个笑容：“好，那就辛苦你了。”
他又看向市委组织部长何永平，“永平同志，你也一起去，组织上的程序不能少。”
何永平点头：“好的，书记。”
刘毅又扭头看向身旁分管自然资源局的陈志华：“志华市长，你也一起。”陈志华微微欠身：“好。”
他心中隐隐感觉到了什么，但面上不显，只是跟着刘毅的脚步，朝楼下走去。
于是，市委大楼前，一支特殊的送行队伍便这样组成了：
市长刘毅带队，分管自然资源的副市长陈志华同行，市委组织部长何永平随行，市委组织部副部长刘浩宏，以及组织部干部科科长和几名工作人员跟在后头。
一辆中巴车停在大楼门前，刘毅率先上车，王成功紧随其后，其余人依次落座。
这样一支队伍的规格，足以让自然资源局的干部职工们感受到非同一般的重视。
王成功跟在刘毅身后上车，心中却清醒得很。
他清楚刘毅主动请缨并非出于善意，这个人不会有那么好心特意为自己撑场面。
刘毅愿意亲自跑这一趟，必然有自己的算计，要么是要在途中传递什么信号，要么是要借这个机会向自然资源局的人展示他这个市长的存在感，甚至可能是要让他今天这个上任的第一天，从一开始就处在一个由别人掌控节奏的局面里。
但王成功没有拒绝的余地。刘毅的理由无可辩驳，自己如果推辞，反而显得心虚，或者不识好歹。
他上了车，坐在刘毅斜对面的位置上，脸上保持着平静而得体的微笑：“感谢刘市长，感谢各位领导，为了我的事，让各位领导费心了。”
刘毅摆摆手：“说哪里话。你刚到中城，人生地不熟，我们这些做领导的，该关照的要关照，该送的要送到位。这是应该的。”
中巴车发动，缓缓驶出市委大院，汇入城市主干道的车流。
刘毅便主动开了口，语气随意而亲切：“成功同志，我们俩都是零陵出来的，你在桃花县干得不错。那个县山区多，交通不便，能做出成绩不容易。你在那边两年多，能把财政盘活，还能搞起工业园区，确实是下了功夫的。”
王成功道：“刘市长过奖了，桃花县能有一些起色，主要是县委一班人齐心协力，加上省市两级的大力支持。我个人只是做了自己分内的事。”
刘毅点点头：“年轻干部能有你这样的定力，不居功不自傲，难得。”
他顿了一顿，又问道，“你老家是哪里的？”
王成功道：“东新县，是个小地方。”
刘毅道：“东新县，我知道，之前没少出调研，那边出过不少干部。湘南的干部有个特点，务实，能吃苦，这点在粤省也是很受认可的。”
他这番话，既像是在拉家常，又像是在众人面前给王成功定了一个基调，一个从湘南来的务实肯干的年轻干部。
何永平在一旁适时接话：“刘市长说得对。省里这次对成功同志的任用，就是看中他在基层的实干精神。我们中城也正需要这样能沉下去做事的干部。”
陈志华坐在靠窗的位置，没有轻易插话，只是偶尔点点头。
刘浩宏和干部科科长则安静地坐在后排，保持着一个组工干部应有的低调姿态。
车队在城市的街道上穿行，车窗外的市景不断向后退去，刘毅又问了几个关于桃花县的问题，语气一直保持着一副亲近的姿态。
就在车子驶过中城大桥、即将拐入解放大道时，刘毅的手机忽然响了。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没有立刻接，等它响了两声，才从容地按下接听键：“喂，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刘毅听着，神色缓缓变得严肃。
他“嗯”了两声，忽然提高了一点声调，足以使车里所有人都听清：
“什么？财政部陈司长带队到市里了？涉及央补资金的审计问题？好，我知道了……什么时候到的？现在已经在市政府了？”
他眉头微微皱起，“好，我马上回去。”
他挂断电话，脸上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凝重，却又不失从容地放下手机。中巴车内的气氛迅速安静了下来。
之前那种轻松的热络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屏息凝神的紧张。
刘毅沉默了两三秒，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他转头看向何永平，语气带着几分协商的意味：
“永平部长，财政部的陈司长带队来中城，听说是央补资金的审计事情，来头不小，事情也重大，政治敏感度高。市委市政府不能怠慢，你看，我们是不是得先回去，一起接待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