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永平愣了一下。
央补资金审计，财政部派司长带队下来，这确实是非同小可的事，如果处理不当，不仅可能影响中城的财政资金分配，还可能在省里留下不好的印象。
何永平虽然敏锐地感觉到刘毅这个电话来得过于凑巧，但在这样的理由面前，他找不到任何拒绝的借口。
他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王成功，又看了看刘毅，道：“刘市长，财政部司长下来确实是大事，不能怠慢。只是王成功同志这边……”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到，总不能把正主儿晾在半道上。
刘毅没有接他的话，而是转头看向王成功，语气带着一丝歉意：
“成功同志，你看这事儿实在不巧。部委领导下来，咱们市里确实不能没人接待。财政上的审计问题，涉及央补资金，要是出了什么纰漏，对上对下都不好交代。这样吧——”
他看了何永平一眼，又看了看陈志华，“永平部长，志华市长，我们回去处理财政部的事。王成功同志这边，就辛苦刘浩宏副部长和干部科送他过去报到。这也符合程序，不影响工作。”
陈志华没有出声，点了点头。
何永平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拂刘毅的面子：“那就这样安排吧。”
他看向刘浩宏，“浩宏同志，你陪同成功同志去局里，代表市委组织部把程序走完，有什么情况随时跟我汇报。”
刘浩宏点头：“好的，部长放心。”
刘毅又转头看向王成功，语气诚恳：“成功同志，你我都是零陵出来的干部，说句实在话，今天这个场面确实是我没安排好，本来是要好好送你上任的，结果半道上出了这种事。委屈你了。你到了局里，先安顿下来，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我一定优先协调。”
他特意提到“零陵出来的干部”，是想与王成功拉近距离，让这番话显得更加真诚。
王成功看着刘毅那张写满了歉意的脸，心中跟明镜似的。
他早已看穿这一切：那个所谓的“财政部陈司长”，是不是真的存在，无从验证；但刘毅就是要借这个电话，在这一车人面前宣告他作为市长的掌控力，你王成功在中城第一天，就得学会适应谁的节奏。
那一句“你我都是零陵出来的干部”，更是绵里藏针，你来自零陵，我也来自零陵，但在这座城市里，主动权在我。
王成功心中波澜不惊，面上适时流露出一丝理解的神色：“刘市长客气了。部委领导下来是大事，公务要紧，耽误不得。你们赶紧回去，别让部里领导久等了。我这边有刘部长和干部科的同志送过去，已经很好了。”
他这番话接得从容而不失体面，既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满，也没有让刘毅的话落在地上。
刘毅看了他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审视。
他原以为这年轻人初来乍到，遇到这种场面，至少会露出一些尴尬或者不快，没想到他接得如此平稳。
他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只对前座的司机道：“靠边停一下吧。”
中巴车靠路边停下。车门打开，刘毅率先起身，何永平、陈志华也跟着站了起来。
刘毅又拍了拍王成功的肩膀：“成功同志，辛苦了。过两天我请你吃饭，给你接风。”
王成功微微欠身：“谢谢刘市长，您先忙。”
他起身走下车，刘浩宏和干部科科长也跟着下来。
车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中巴车掉了个头，沿着来时的路，加速驶了回去。
王成功站在那里，他回头看了一眼刘浩宏：“刘部长，那就麻烦您了。”
刘浩宏是市委组织部的副部长，办事稳重老练。他自然也看出了刚才那一幕的不寻常，但他没有多嘴，只是微一点头：
“王局长客气，咱们等一会，市委组织部的车正在过来。”
市自然资源局大楼前已经站满了人。阳光明晃晃地照在浅灰色地砖上。
楼门口，以严玉辉为首的局领导班子成员分列两侧，像一排被摆好位置的棋子。
严玉辉站在最前面，白衬衫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他身后依次站着五位副局长、总规划师，以及几位从技术中心和不动产登记中心赶过来的副处级干部。
再往后，还有几名没有实职、但享受副处级待遇的协管领导。二十来人，整整齐齐，气氛像一锅即将烧开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已经冒了泡泡。
大家聚在这里已经有一会儿了。
起初听到的消息是，今天的规格很高，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刘博威亲自送到市委，市委书记陈康玉亲自出迎。
后来又说，刘毅市长主动提出送王成功到局里上任，市委组织部长何永平、分管副市长陈志华都随行。
这消息一传开，等候的人群里气氛就不一样了。
有人低声嘀咕：“刘市长亲自送？这王成功什么来头，这么大面子？”
旁边的同事拿胳膊肘碰了碰他，压低声音道：“什么来头？二十九岁当正处级局长，还是省管干部，你说是什么来头？”
这一句，让周围几个人都闭上了嘴。
他们心里对那个素未谋面的新局长，无形中多了几分顾忌。
一个年轻人，刚来就让市长、组织部长亲自送，那他背后的关系得通到什么程度？
以后在他手底下干活，可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也有人心里暗暗泛酸，嘴上不说，眼角眉梢却带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
严玉辉站在最前面，脸上看不出什么，但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他心里明白，这些副局长们表面议论，其实每个人都有一杆秤。
自从四局合并以来，局里形成了几派人马：有原来国土局的、有规划局的、有林业局的、有海洋局的，经过半年多的磨合，表面上已经看不出太多隔阂，但各自的利益盘根错节。
王成功一个外来的毛头小子，能不能镇住这摊子事，大家都在观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