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上方的红灯熄灭时,陆靳晏几乎是从长椅上弹起来的。
膝盖因为维持同一个姿势太久,酸麻得无法使力。他踉跄半步,掌心撑住冰冷的墙面,目光死死盯着缓缓打开的门。
主刀医生摘下口罩,额角还留着一层细汗。
“手术很成功,出血点已经处理,颅内压力也降下来了。”
几个字落进耳中,陆靳晏紧绷了一整夜的肩背终于塌下去。
赵奶奶捂住嘴,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马小旦站在旁边,连忙扶住老人,自己的眼眶也红得厉害。
“不过病人还要进重症监护室。”主刀医生看向陆靳晏,“二次手术损伤不小,后续恢复会很漫长。感染、神经功能障碍和再次出血的风险依旧存在,家属不能掉以轻心。”
“我知道。”
陆靳晏开口时,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他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一遍镜片,镜面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病床从手术室推出来。
陆振华安静躺在上面,头部缠着厚厚的纱布,呼吸机管路随着推床轻微晃动。陆靳晏跟着走了几步,想碰父亲,又怕妨碍医护人员,只能把悬在半空的手慢慢放下。
至少,人还在。
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也还来得及。
术后第三天,陆振华恢复自主呼吸。
第七天,他被转入普通病房,右侧肢体却出现了明显无力。拿不起水杯,抬手时也控制不住发抖,就连说话都比以前慢了许多。
陆靳晏下班后的第一站,从家变成了医院。
白天在科室查房、会诊、做手术,晚上再到病房陪父亲做康复训练。有时赶上急诊,他凌晨两三点才来,坐在床边看一眼监护数据,替父亲掖好被角,天亮前又回科室。
陆振华起初不肯配合。
康复师让他抓握训练球,他试了几次都无法握稳。蓝色小球从掌心掉下来,滚过床沿,撞在柜脚上。
“我不练了。”
他偏过脸,额角憋出一层汗,右手无力垂在床边。
“再做一组。”陆靳晏捡回训练球,重新放进他掌心,“你现在放弃,右手恢复得只会更慢。”
“恢复了又能怎么样?”陆振华看着不听使唤的手臂,嘴角苦涩地扯了扯,“反正也没多少日子。”
话音刚落,病房里的空气像被绷紧。
陆靳晏把治疗记录放到桌上,纸页撞出一声脆响。
“医生说的是可能,不是判决书!你现在生命体征稳定,术后影像也比预期好。只要按时用药、坚持康复,谁能断定你只剩一两年?”
“你每天这么跑,身体也吃不消。”
“我的身体轮不到你操心。”
“可你还有两个孩子,有工作,有自己的家。”陆振华的目光落到儿子眼下淡淡的青色上,“别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什么叫浪费?”
压了多日的火气撞上喉咙,陆靳晏胸口起伏得厉害。
“我连续救了你两次,你现在跟我说不想练了?陆振华,你要真觉得对不起我,就好好活着!别再把烂摊子扔给别人!”
训练球被攥得微微变形。
病床上的人怔了许久,浑浊的眼睛一点点泛红。
当天下午,陆振华完成了所有康复项目。
又过了半个月,他已经能扶着助行器在走廊里慢慢行走。右腿每次迈出都很吃力,鞋底擦过地面,拖出沉闷的声响。
陆靳晏始终守在他右侧。
“重心往左,右脚别急着落地。”
短短十几米,陆振华走得后背湿透。终于碰到走廊尽头的扶手时,他喘了很久,唇角却露出术后第一个真正的笑。
“我还能走。”
“今天只是十米。”陆靳晏递过去毛巾,“明天多走两米。”
“你小时候学走路,我一次都没陪过。”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陆靳晏递毛巾的动作停在半空。
陆振华扶着栏杆,望向窗外。夕阳照在他花白的鬓角上,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肩头。
“你奶奶说,你十一个月就会走了。第一次迈步时摔在茶几边,额头磕了好大一个包。”
苍老的手掌擦过栏杆,指腹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那些事,我全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
陆靳晏把毛巾搭在他肩上,低头调整助行器的高度。
“先回病房。”
话题被他避开,陆振华没有再追问。
可那天之后,父子之间的气氛悄悄变了。
陆靳晏会带星澄和星屿的视频给他看。星澄隔着屏幕教爷爷做手指操,星屿听见声音便往镜头前凑,软软的手掌把画面糊得一片模糊。
陆振华每次都笑,笑着笑着,眼角便湿了。
出院前一晚,窗外亮起了万家灯火。
陆靳晏坐在床边查看复查结果。各项指标趋于平稳,明天办理完手续,陆振华就能转回家中休养。
纸张翻过一页,床上的人突然开口。
“靳晏,这些年爸爸对不起你。”
陆靳晏的指腹压在报告边缘,没有出声。
“我知道你恨我,我也恨我自己。”陆振华望着天花板,眼泪沿着鬓角滑进枕头,“你妈走后,我不该逃避,不该把你扔给奶奶,更不该那么快再婚。”
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提示音。
“那时我看见你,就会想起你妈躺在手术台上的样子。我害怕回家,害怕面对你,可你才是最无辜的那个。”
他用还能活动的左手盖住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你发烧的时候我不在,毕业的时候我不在。你成家、生孩子,我也没资格站在你身边。现在想补,已经太晚了……”
“爸。”
那个称呼压过了他的忏悔。
陆振华的手停在脸上,连呼吸都像被那一个字截断。
他慢慢移开手,嘴唇抖得无法合拢。
“你……你叫我什么?”
“爸。”
陆靳晏喉结滚动,报告单在掌下皱出深痕。
“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我不想再提。星澄和星屿需要爷爷,我也需要爸爸。”
最后几个字出口,他眼里的水光再也压不住。
“所以你要好好养病,按时吃药,坚持复健。争取多陪我们几年,别让我刚愿意叫你,你就又把我丢下。”
陆振华的眼泪奔涌而出。
这个在商场上强硬了半辈子的男人,此刻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他伸出左手,试探着抓住儿子的手腕,见陆靳晏没有躲,才一点点握住他的手。
“爸一定听话。”
陆靳晏低下头,另一只手按住发烫的眼睛。压在心里二十多年的怨恨,随着这场迟来的痛哭缓缓松动。
父亲错过了他的童年。
可往后的日子,他们还能一起走。
病房外,马小旦靠着门边,悄悄擦去脸上的泪。
她没有进去。
这段迟到了二十多年的父子拥抱,应该完整地属于他们。
夜里办完陪护交接,陆靳晏独自走出病房。
走廊的灯光落在他脸上,眼皮红肿,鼻梁上还留着被镜架压出的痕迹。他坐到长椅上,后背抵住墙壁,胸口残余的酸痛一阵阵翻涌。
熟悉的脚步声从远处靠近。
马小旦在他身旁坐下,什么都没问,只把自己的手塞进他掌心。
温热从指缝间渗进来。
陆靳晏望着两人交握的手,沙哑地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学会了原谅,也学会了珍惜。”他转过脸,通红的眼睛映着她的身影,“如果不是你,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跟他和解。”
马小旦把头靠在他肩上。
“我只是不想你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