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靳晏唇角那点笑意一露出来，马小旦脑子里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心动。
是完了。
这件裙子果然是他买的。
他肯定认出来了。
她站在餐厅门口，手指无意识捏紧包带，努力装作很自然地走过去，“你来得挺早啊。”
陆靳晏视线落在她脸上，停了两秒，“你也早。”
马小旦咳了一声，“我这不是怕路上堵吗？”
县城中午十一点半，除了菜市场门口和小学门口，哪里能堵。
陆靳晏没有拆穿，只替她拉开门，“进去吧，外面风大。”
马小旦低头进门，心里那点尴尬被他这句话轻轻按了下去。
餐厅包间不大，窗边摆着两盆绿萝，桌上茶水已经换成温的。菜还没上，服务员先端了一碟酸甜小番茄。
马小旦坐下后瞄了一眼菜单，发现菜名都很正常。
清蒸鲈鱼，山药排骨汤，虾仁蒸蛋，时蔬小炒。
没有火锅，没有烤肉，没有重油重辣。
很陆靳晏。
她忍不住叹气，“陆主任，你请女朋友吃饭，也这么养生吗？”
陆靳晏把水杯推到她手边，“十五周，清淡为主。”
“你看。”马小旦指着他，“你刚才还说不是以医生身份。”
“男朋友也有义务负责你的饮食安全。”
他说得太顺，马小旦耳朵一下热了。
男朋友这三个字从聊天框里看，和从他嘴里听见，杀伤力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她低头喝水，装作没被影响。
菜陆续上来后，两人反而安静了下来。
不是尴尬的安静。
是那种桌上有热汤，窗外有人声，面前坐着一个不用费力防备的人，所以谁都不急着找话的安静。
马小旦夹了一块鱼肉，发现刺已经被陆靳晏顺手挑开，放到了她盘子边。
她愣了下，“你这服务是不是太到位了？”
“习惯。”
“你对所有患者都这样？”
陆靳晏抬眼看她，“患者不会和我约会。”
马小旦差点被鱼肉噎住。
她赶紧端水喝了一口，心里骂自己没出息。
写小说时男主说这种话，她能让女主冷艳一笑，回一句更撩的。
轮到自己，她只会喝水。
陆靳晏没继续逗她，只把汤碗放到她面前，“慢点吃。”
包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吃到一半，马小旦看着他低头夹菜的样子，忽然想起一个以前从没问过的问题。
“陆靳晏。”
“嗯？”
“你为什么选妇产科啊？”
她问出口后，自己也觉得有点突然，补了一句，“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这个性格，挺适合去那种更高冷的科室。”
陆靳晏把筷子放下，认真想了想。
他没有马上给出标准答案，也没有用那种采访稿式的语气说什么救死扶伤。
片刻后，他说：“我母亲生我的时候，大出血。”
马小旦手里的勺子顿住。
陆靳晏语气很平，像在讲一件过去很多年的事，“我出生后，她在手术室抢救了四个多小时。后来她身体一直不好，我小时候听得最多的话，是我差点没有妈妈。”
马小旦没有说话。
她忽然明白，他为什么总能在孕妇的恐慌里保持耐心。
那不是天生冷静。
是他太早知道生育这件事并不浪漫，它很辛苦，也可能很危险。
陆靳晏继续道：“后来学医，轮转到妇产科，看见第一个孩子出生。我当时觉得很奇怪，明明是很吵的产房，可那个孩子哭出来的时候，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
他停了停，声音低了一点。
“每一个新生命的到来，对我来说都是确认存在的方式。”
马小旦心口轻轻一震。
她以前写医生男主，喜欢写禁欲，写手术刀，写白大褂下的压迫感。
可真正的陆靳晏坐在她对面，说起自己的选择时，没有半点故作深沉。
他只是把心里很重的一块东西，平稳地递给她看。
马小旦低头搅了搅碗里的汤，“那你每次看我产检，会不会觉得我特别不靠谱？”
陆靳晏看着她，“一开始是。”
“你还真说啊？”
“后来不是。”
“为什么？”
“因为你害怕，但没有真的放弃过孩子。”
马小旦嘴唇动了动，心里突然酸得厉害。
她最开始确实怕到荒唐，怕到能胡扯子宫肌瘤和无性繁殖，可她还是一次次去了医院，还是开始吃叶酸，开始学着照顾肚子里的小东西。
这些她以为没人看见。
陆靳晏都看见了。
她低头吃了一口蒸蛋，故意把话题往回拉，“那你问我一个。”
陆靳晏倒也配合，“为什么写小说？”
马小旦想都没想，“因为现实太无聊了，我想创造一个我说了算的世界。”
说完她自己笑了下，“当然，一开始主要是为了赚钱。后来发现写小说虽然穷，但至少在那个世界里，女主想骂谁就骂谁，想逃婚就逃婚，想让男主跪搓衣板就跪搓衣板。”
陆靳晏问：“男主原型固定吗？”
马小旦手一抖，差点把筷子掉进汤里。
她抬头瞪他，“吃饭呢，别翻旧账。”
陆靳晏神色很淡，“我只是作为医学顾问关心创作方向。”
“你那叫顾问吗？你那叫榜一监工。”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陆靳晏也笑了一下。
气氛松下来后，马小旦心里压了很久的那个问题，终于一点点冒出来。
她握着杯子，指腹在杯壁上轻轻蹭了两下。
“陆靳晏。”
“嗯。”
“你当初发现我跑了的时候，什么感觉？”
这句话问出来，桌上的热气好像都静了一点。
陆靳晏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筷子，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到桌面那杯温水上，像是真正回到了那天。
马小旦有些后悔。
她怕自己问得太残忍。
可陆靳晏沉默片刻后，还是开了口。
“像做了一台手术，缝完最后一针，发现病人不见了。”
马小旦喉咙一下堵住。
她想过他会生气，会不甘，会觉得被耍了。
但这个比喻太精准，也太心酸。
一台手术从开始到结束，医生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一个人身上，确认出血，确认指标，确认每一道缝合。
结果最后一针缝完，床上空了。
那不是单纯的愤怒。
是失控。
是荒唐。
也是一种被留在原地的茫然。
马小旦低头看着碗，声音很小，“对不起。”
陆靳晏看向她。
马小旦这次没有躲，“我那时候真的很怕。我觉得你太好了，好到我不知道怎么站在你旁边。后来发现怀孕，我更怕。我以为只要跑回来，所有事就能变简单。”
她笑得有点难看，“结果更乱了。”
陆靳晏听完，没有立刻安慰她。
他只是伸手，把她面前快凉的汤换了一碗热的。
“现在还想跑吗？”
马小旦看着那碗汤，鼻尖发酸。
她抬头，认真看着他，“不想了。”
陆靳晏眼神微动。
马小旦怕自己再怂，赶紧补了一句，“至少吃完这顿饭之前不跑。”
陆靳晏被她气笑了，“马小旦。”
“我开玩笑的。”她声音轻下来，“我真的不跑了。”
这次轮到陆靳晏安静。
他看着她，像确认她这句话不是一时冲动。
马小旦被他看得耳朵又热，却没有移开眼。
服务员敲门进来加水，打断了那点浓得快要满出来的气氛。
马小旦立刻低头吃饭。
吃完后，陆靳晏去结账。
马小旦站在门口等他，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小声嘀咕：“宝宝，妈妈今天表现应该还行吧？”
身后传来陆靳晏的声音，“挺好。”
马小旦差点跳起来，“你怎么走路没声？”
陆靳晏把外套递给她，“外面降温了。”
她接过来，没有拒绝。
两人出了餐厅，街边行人不多，午后的阳光落在路面上，连小县城的招牌都显得没那么乱。
马小旦走在他身边，心里还有点飘。
这算什么？
正式约会？
正式吃饭？
正式在一起？
她还没想出答案，垂在身侧的手忽然被人碰了一下。
下一秒，陆靳晏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温热，力道不重，却很稳。
马小旦身体僵了一秒。
她低头看着两人牵在一起的手，心跳砰砰往上撞。
然后，她没有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