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奶在桌上聚成几颗圆润的水珠，沿着木纹缓慢滚动。
马小旦抽出纸巾，胡乱擦了两下。纸面很快湿透，指腹也沾上一点奶香。
次卧门把转动时，她赶紧低头喝完剩下的牛奶。
陆靳晏走出来，视线先落到空杯子上，又扫过她手边揉成一团的纸巾。
“烫了？”
“没有。”马小旦端起温水，把钙片吞下去，“刚才没拿稳。”
陆靳晏伸手碰了碰杯壁，确认温度适宜，才转身去厨房。
“今天有产检记录要整理，我会晚点回来。午饭已经放进保鲜盒，吃之前加热。”
听见他平静的安排，马小旦鼻腔里那点酸意又冒了出来。
她立刻起身，把杯子送进水池：“知道了，你快去上班，别迟到。”
陆靳晏回头看她。
那道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到底没有追问。
门锁扣上的声音传来，马小旦肩膀垮下去。她用冷水冲了冲手，仍觉得掌心留着杯壁的暖意。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上午。
新书写不进去，旧文修了两段又全删掉。她索性关掉电脑，拆开昨天送到的新衣服。
那是一条孕妇裤。
买的时候客服说弹性大，能从孕中期穿到生产。马小旦还特意选大了一码，觉得自己至少能穿两个月。
裤腿套上很顺利。
拉到胯部时也没问题。
可扣子怎么都扣不上。
她吸着肚子，用力将两边往中间拽。布料勒住腰腹，扣眼距离纽扣却还差着两指宽。
“什么破尺码！”
马小旦咬住牙，又试了一次。
肚子被裤腰勒得不舒服，里面的小家伙像也在抗议，轻轻顶了她一下。
她赶紧松开。
镜子里的女人穿着扣不上的裤子，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脸颊比上周圆了一圈。宽松睡衣遮住了腰线，等衣摆被掀起来，那道隆起的弧度便格外明显。
二十二周。
肚子又大了。
马小旦侧过身，发现自己的背也比以前厚了。她捏了捏腰侧，软乎乎的一层肉从指缝里鼓出来。
裤子明明买大了一码。
为什么还是穿不上？
镜面渐渐蒙上一层水雾。她眨了眨眼，一滴泪已经砸在手背上。
马小旦愣住。
她根本不想哭。
不就是一条裤子吗？退货，换码，再买新的，能有多大的事？
可眼泪像突然坏掉的水龙头，一滴接着一滴往下落。她抬手去擦，越擦越多，连鼻尖都红了。
委屈来得毫无道理。
她想起以前的牛仔裤，想起衣柜里那些再也穿不上的裙子，又想起自己日渐圆润的脸。孕吐刚结束时瘦下去的几斤，早就加倍长了回来。
等月份更大，她是不是连弯腰都做不到？
等生完孩子，身材还能恢复吗？
陆靳晏每天看着她变成这样，会不会也觉得……
卧室门被推开。
马小旦吓了一跳，慌忙去提裤子，结果裤腰卡在胯上，往上拉不上去，往下脱也被她的大腿绊住。
陆靳晏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忘带的文件袋。
两人的视线在镜子里撞上。
马小旦脸上全是泪，裤子卡在最狼狈的位置，脚边还堆着被她扯掉的包装袋。
空气凝滞了两秒。
“你怎么回来了？”她急忙转过身，嗓子被泪水泡得发涩，“出去！”
陆靳晏放下文件袋，朝她走来。
“我让你出去！这裤子有问题，我自己能处理。”
最后几个字被鼻音压得模糊，半点说服力都没有。
走到她面前后，陆靳晏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只低头看了一眼勒紧的裤腰。
随即，他单膝蹲了下去。
马小旦的呼吸被截在喉间。
男人的膝盖落在柔软地毯上，额头几乎贴到她隆起的孕肚。隔着薄薄的棉质打底衣，他呼吸间的热度落在肚皮上，烫得那片皮肤微微发紧。
“别吸气。”陆靳晏一手护住她的腹部，另一只手去解被扯歪的扣子，“肚子放松。”
马小旦想后退，脚踝却被裤腿绊住。
温热的掌心立刻扶住她的腰。
“站稳。”
短短两个字被动作托住，沉稳得让人无法拒绝。
她咬着下唇，慢慢放松腹部。扣子被解开后，紧绷感随之消失，连呼吸都顺畅许多。
陆靳晏帮她把裤子褪下来，又从床边拿起那条松紧腰的居家裤。
柔软的裤腿被撑开，放到她脚边。
“左脚。”
马小旦扶着衣柜，把脚伸进去。轮到右脚时，身体晃了一下，她下意识按住他的肩膀。
掌心下，肩部肌肉隔着衬衫微微绷紧。
陆靳晏没有动，只扶稳她的小腿，将裤子拉到膝盖上方，再起身替她整理好腰头。
松紧带服帖地落在孕肚下方，没有任何勒痕。
“这条舒服吗？”
马小旦点了下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陆靳晏抽了张纸巾，擦掉她脸侧的泪。粗粝的指腹隔着纸面蹭过皮肤，动作慢得近乎小心。
“正常的。”他把湿掉的纸巾折起，声音放得很轻，“孕中期雌激素和孕激素水平变化，会让情绪波动更明显。身体增重、腰围增加，也是胎儿发育和孕期储备的需要。”
马小旦吸了下鼻子：“可我连裤子都扣不上了。”
“尺码不合适，换裤子。”
“我的脸也圆了。”
“孕期水分和脂肪储备增加，产后会逐步调整。”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矫情？”
这句话出口时，她的眼泪又砸下来，落在他手背上。
陆靳晏看着那滴水，眉间压出一道浅痕。
“马小旦，你在孕育一个孩子，身体每天都在变化。”他的手掌落到她后腰，稳稳托住，“觉得累，觉得难受，或者因为一条裤子哭，都很正常。”
镜子里，两人的距离近得连衣料上的纹路都看得清。
“这不是你的问题。”他说。
马小旦鼻尖一酸，额头差点撞上他胸口。
她硬生生站住，接过纸巾擦干脸，声音闷闷的：“我今天的事不许告诉别人。”
“不会。”
“也不许写进你的病例记录。”
“你不是我的病人。”
“那你还天天管我？”
陆靳晏弯腰捡起地上的新裤子，装回包装袋：“因为你是马小旦。”
她的牙齿轻轻磕在下唇上。
男人拿起文件袋准备离开，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她的裤腰。
“这条先穿着。晚上我把其他不合适的衣服整理出来，重新买。”
马小旦张嘴想说不用，目光却落在自己的右手上。
刚才陆靳晏蹲在她面前时，这只手一直放在他的肩膀上。
她没有躲。
甚至在身体失去平衡以前，就已经本能地向他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