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姨那句“小陆不在啊”，尾音拖得很长，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客厅里。
马小旦端起水杯，没顺着她的话接。
杯里的热水晃了晃，映出她绷紧的指尖。
“大姨，您找他有事？”
“哎呀，没什么大事。”大姨立刻摆手，脸上的笑堆得更深，“就是亲戚之间坐坐，聊聊天。小陆平时工作忙，我这个当长辈的，也得关心关心他嘛。”
马小旦看着她。
从进门到现在，大姨问了房子，问了书，问了陆靳晏在不在。
就是没认真问过她一句，肚子里孩子好不好。
那两袋婴儿用品摆在茶几边上，包装精致得晃眼。她越看，越觉得那不是送给孩子的礼物，更像一张提前递出来的名片。
大姨见她不说话，自己先找了个台阶。
“小旦啊，大姨今天过来，主要也是想看看你。”她往沙发里靠了靠，笑着叹气，“你小时候，大姨还抱过你呢。一转眼，你都要当妈了。”
马小旦扯了下嘴角。
小时候大姨确实抱过她。
也确实在她第一次拿稿费时，当着全家人的面说过，写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早晚把自己写废。
窗外传来几声车轮碾过地面的响动。
客厅里那只挂钟滴答走着，大姨寒暄了快五分钟，终于把话头拐到了真正想去的地方。
“小旦啊。”她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大姨这次来，是想跟你商量个事。”
来了。
马小旦后背靠住沙发，掌心覆在孕肚上。
肚子里的小家伙轻轻动了一下，像也察觉到了这股不对劲的气氛。
“您说。”
大姨脸上的笑容越发亲热。
“你表弟今年要考编制岗，笔试过了，面试却没什么底。”她搓了搓手，声音压低，“这种考试吧，成绩是一回事，后头的人情也是一回事。你看小陆在省里，是不是有认识的人——”
“没有。”
马小旦答得太快。
大姨脸上的笑卡住了。
空气里飘着菌菇汤的香气，原本暖烘烘的，此刻却让人胸口发闷。
“你这孩子。”大姨干笑一声，“我话还没说完呢。你都没问过，怎么知道没有？”
“因为不用问。”
马小旦将水杯放下。
杯底碰到玻璃茶几，发出一声清响。
“陆靳晏是医生，他在医院做的是救人的工作，不是替人走关系的。”她看着大姨，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您让他为了表弟的面试，去找人说情？”
大姨脸上的粉像是一下浮了起来。
“我就是随口一问，哪有你说得那么严重？”
“严重不严重，您心里清楚。”
马小旦自己都没想到，声音能这么冷。
以前她面对大姨，总觉得自己理亏。
没稳定工作，未婚先孕，写小说，买房，恋爱，生活里的每件事都像会被大姨拿去挑刺。她习惯了把那些话吞下去，习惯了在亲戚面前装傻，装没听见。
可现在，大姨把算盘拨到了陆靳晏头上。
那点压下去的火，直接顶到了喉咙口。
“他要是真敢拿自己的身份去碰这种事，毁掉的不会是一次面试，是他的职业生涯。”马小旦的指甲掐进掌心，声音却稳得惊人，“您想让他帮忙之前，有没有想过，这会给他带来什么后果？”
大姨的嘴唇动了动。
“你这话说的，大姨还能害他不成？”
“您不在乎他会不会有事。”马小旦看着她，“您只在乎表弟能不能进那个岗位。”
这句话落下，大姨彻底挂不住脸。
她抓起茶几上的包，指节在包带上来回蹭了两下，像是在压火。
“小旦，你现在说话可真有底气。”大姨扯出一个笑，“有了房子，有了书，有了小陆，翅膀硬了是吧？”
马小旦没有躲。
“大姨，我有没有底气，跟您想让谁走后门没关系。”
“行，行。”大姨连说两个“行”，笑得发僵，“大姨就是随口问问，你这孩子怎么反应这么大？一家人互相帮忙，多正常的事。”
“能帮的忙，我会帮。”马小旦说，“违法违规的事，谁来都不行。”
大姨盯着她看了几秒。
那眼神里没有半点长辈对晚辈的疼爱，只剩被拒绝后的不甘和怨气。
之后的十分钟，谁都没再提表弟。
大姨勉强坐着，夸了两句房子，又干巴巴问她最近写书忙不忙。马小旦一一应着，语气客气，连脸上都带着笑。
可那笑隔得很远。
像门口那道已经落了锁的门。
临走时，大姨换好鞋，回头看了眼客厅。
陆靳晏的拖鞋还摆在鞋柜下层。
深灰色，干净整齐。
大姨视线停了停，忽然意味深长地开口：“小旦啊，你现在有靠山了，是吧？”
马小旦扶着门框，没有回答。
“可靠山靠山，靠久了，人家也累。”大姨将外套领口拉高，话说得像劝告，“你得学会经营关系，不能光靠自己那股倔脾气。等哪天小陆烦了，你再后悔，可就晚了。”
楼道里有风灌进来。
马小旦站在门口，耳垂上那对银色耳钉被吹得发凉。
“大姨。”她叫住对方。
大姨回头。
马小旦扶住肚子，目光很平静。
“陆靳晏不是我的靠山。”
“他是我爱的人。”
大姨脸上的表情彻底凝住。
门在她面前合上。
锁扣落下的一刻，马小旦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背抵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手心里全是汗。
心跳撞得又急又重，连小腹都跟着发紧。
她气得浑身发抖。
不是怕。
是恶心。
恶心大姨那种理所当然的索取，恶心她那句“经营关系”，更恶心自己居然还曾经犹豫过，要不要把话说得太绝。
手机被她从口袋里摸出来。
屏幕亮起，陆靳晏的聊天框停在最上方。
马小旦手指飞快敲下几个字。
“猜猜我大姨来干什么。”
消息刚发出去，对面几乎立刻回了过来。
“让我帮她儿子走关系？”
马小旦盯着那行字，眼睛睁圆了。
“你怎么知道？？？”
几秒后，陆靳晏回复。
“她昨天加了我微信，我没通过。”